祁扬转笔的动作一顿,眸色微冷,“他乐意待多久,就待多久。”
“老爷子还说……”管家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他最近老眼昏花,疗养院的药多又杂,万一不小心吃错了……还请您百忙之中,抽空给他收尸。”
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祁扬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大好的心情由晴转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行,我去,行了吧?”
管家面不改色地继续,“老爷子还说,他腿脚有点不好使唤了,让您明天亲自去接他回家。”
祁扬眼皮狠狠一跳,破罐子破摔道,“行,我接,我抬着八抬大轿去接,行了吧?”
管家这才松了口气,恭敬地退了出去。
蒋勋在心里默默腹诽,这世上,能让祁总吃瘪又没辙的,大概也就只有老爷子了。
餐厅里灯光柔和,轻音乐流淌在空气中。
关明夏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捧着手机,正和祁遇视频通话。
画面那头,祁遇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半靠在病床上,头发有些凌乱,却掩不住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关明夏只瞧见他上半身,歪着头好奇开口,“看着也不严重啊,怎么还住院了?”
祁遇啧了一声,抬手把镜头反转,直直对准自己裹着厚厚石膏的右腿,“都行动不便了,这还不严重?”
关明夏忍不住笑,“你也是够倒霉的,都快杀青了,还整这么一出。”
祁遇把镜头转回来,重新对着自己,眉眼微微一扬,“别提这个了,姜栖呢?”
“她还没那么快到呢。”关明夏压低声音,“你不是说你哥是个彻头彻尾的奸商吗?这次怎么轻易就答应跟姜氏合作了,看着还挺好说话的嘛。”
祁遇嗤笑一声,一脸看透的模样,“他那只老狐狸,跟他讲人情根本没用,眼里除了利益还是利益,要不然就是跟你谈判。”
“谈判?你跟他谈判什么了?”
“算不上谈判,就是让我参加一档真人秀,美其名曰让我休息一段时间。”祁遇轻吁一口气,“不过也好,总算能回京市了。”
关明夏打趣他,“辛苦你了,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前女友插自己两刀。”
话音刚落,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关明夏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姜栖就站在身后,眼神里瞬间掠过慌乱,下意识反扣住手机,“你这么快就来了?”
姜栖拉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别藏了,早就看见了。”
“嘿嘿,被抓包了。”关明夏讪讪地把手机转过来,对准姜栖,“快,打个招呼。”
屏幕里的祁遇瞬间有些拘谨,坐姿都端正了几分,“姜栖,你要怪就怪我,明夏她……”
姜栖抬眼,眸色淡淡,“我干嘛怪你?”
她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医院背景,眉头轻轻一蹙,“你怎么住院了?”
“拍戏不小心摔了,骨折而已。”祁遇说得轻描淡写,“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什么过两天。”关明夏拆台,“右腿都打石膏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姜栖抿了抿唇,望着屏幕里的人,缓缓开口,“那个订单的事,谢谢你,祁遇。”
“谢什么。”祁遇轻声道,“我哥本来就不是好说话的人,会选姜氏,肯定是因为互利共赢,他从来不做赔本买卖,做决策的是他,我只是随口推荐了一下。”
姜栖神色平静,却异常认真,“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一定还你。”
祁遇听着,心底悄悄泛起一丝失落。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人情。
可姜栖永远都这样,干净利落地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客气得让他进无可进。
这么久,她连个好友申请都没通过。
若是他现在开口,让她通过好友申请,她一定会觉得,他帮这个忙是在找机会开条件。
他只能压下心底的情绪,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意思是,以后我有困难,你也会帮我,对吗?”
姜栖沉默了一瞬,语气留着分寸,“分情况吧,如果能做到的,我会尽力而为。”
既不显得冷漠,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祁遇笑了,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姜栖,明明我比你大,还是你学长,怎么你反倒比我成熟这么多?”
姜栖随口接道,“那是因为你太幼稚了。”
闻言,祁遇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是啊,他在她面前,总是幼稚的那一个。
在他们的相处中,姜栖总是理智的、冷静的、情绪稳定的。
他渐渐变得不安,就想闹腾着,证明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
可越证明,越抓不住。
最后,只换来她一句干脆的分手。
姜栖察觉他脸色不对,连忙轻声说,“抱歉,我说错话了。”
祁遇立刻捂住心口,摆出一副受伤颇深的模样,强行把情绪拉回来,“好受伤啊,你居然说我幼稚,我真的有这么幼稚吗?”
关明夏在一旁看得无语,“果然是影帝,随时随地都能演。”
她一抬头,恰好看见顾叙白朝这边走来,连忙对着手机道,“不跟你聊了,要开饭了,等你回京市,我们好好请你吃一顿,祁影帝。”
祁遇的目光不舍地落在姜栖脸上,像是想把那几秒拉长,“好,我等着。”
视频通话随之挂断。
顾叙白拉开椅子在两人对面坐下,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来晚了,你们等很久了吗?”
姜栖摇摇头,“没有,我们也刚到。”
三人随意点了菜,等待的间隙,顾叙白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是天合私人疗养院的外景与内部环境照。
姜栖拿起照片,一张张仔细翻看。
建筑气派,园林精致,处处透着森严。
“普通人能进去吗?”她问。
“不行,安保很严。”顾叙白低声道,“不过我弄到了一个预约名额,明天可以以看病的名义进去,趁机摸清你母亲在哪个病房,只是需要一个人假扮病患。”
关明夏立刻自告奋勇,“我来!怎么说我也当过演员,我演神经病也很有一套。”
顾叙白被她逗笑,“可以,那我演家属。”
两人一拍即合,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姜栖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明天的行动计划,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又夹杂着几分不安,“真是麻烦你们了,不过万事小心,要是找不到就算了,安全第一。”
“放心,包在我身上。”关明夏拍了拍胸脯,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都拿到祁氏的订单了,你爸还是没有放人的意思吗?”
姜栖眸色淡了几分,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他好不容易拿到筹码,能要挟我替他稳住姜氏,哪会这么轻易放人。”
关明夏气得小声骂,“这也太阴了,儿子还在的时候,都不怎么搭理你这个女儿,公司也是打算留给儿子的,现在儿子不在了,就想起有你这个女儿了?”
顾叙白想到姜屿川的身世,望向姜栖的眼神多了几分惆怅,“你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拿回原本就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姜栖抬眸,目光里透着坚定,“当然,我不会白白给别人打工的。”
菜陆续上来,三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时间过得很快。
一顿饭将近尾声时,姜栖起身去洗手间,往餐厅深处走去。
今晚这家西餐厅人气很旺,几乎座无虚席。
一眼望去,大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低语浅笑,气氛温馨浪漫。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走廊尽头,无意间望向窗外。
对面商场的巨型大屏上,正滚动播放着粉色的情侣画面,一行醒目文字缓缓浮现——
七夕快乐。
姜栖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块屏幕。
原来今天是七夕。
时间过得这么快。
结婚第一年七夕,陆迟在外地出差,她一个人守着空旷的家,只当是寻常日子,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到底压着一丝浅浅的遗憾。
于是到了第二年七夕,她一早就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踮脚替他系领带。
藏青色的面料在她指尖轻柔翻折,绕过他颈间,一点点收束。
她轻声问,“今晚,你会早点回来吗?”
陆迟望着镜中的她,语气漫不经心,“晚上要和爸一起应酬。”
言下之意,会很晚。
姜栖攥着领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陆迟察觉到脖颈处骤然一紧,垂眸看向她,“怎么了?”
她仍揪着领带不肯松,偏开脸,强装无事,“没什么。”
陆迟轻轻扯了扯脖子,无奈失笑,“没什么,你勒这么紧干什么,想勒死我?”
姜栖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力道,连忙松了些,慌乱地替他整理平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陆迟理了理领带,不紧不慢道,“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她哪里是想先睡。
她早就悄悄订好了网红餐厅,满心期待和他好好过一个浪漫七夕,可他要应酬,她总不能任性地让他推掉工作。
只好仰起脸,学着最近古装剧里那些女子的口吻,善解人意道,“夫君忙于公务未归,妾身岂能独自安睡?”
陆迟早已习惯她最近时不时冒出来的古代台词,桃花眼微微弯起,也顺着她演下去,“那夫人便等为夫回来,一道就寝。”
他刻意加重了“一道就寝”四个字,意味再明显不过。
这话姜栖却接不住了。
她太清楚他口中的“就寝”是什么意思。
每次这家伙不论多晚回来,只要她还没睡,总会被他拉着折腾,仿佛要把娶回来的人一次性睡够本。
那天晚上八点,姜栖早早吃过晚饭,百无聊赖地窝在客厅看狗血古装剧。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轻响。
陆迟推门而入,随手脱下西装外套。
姜栖眼睛一亮,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迎上去,伸手接过他的外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不是说要陪爸应酬吗?”
陆迟随手扯松领带,喉结微微滚动,“临时取消了。”
他往里走了几步,扫了一眼厨房方向,“还没吃晚饭,家里还有菜吧?”
姜栖跟在他身侧,心尖悄悄雀跃,“有是有,可是都凉了……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陆迟却脚步不停,“热一下就行。”
他向来觉得,外面的菜远不如家里干净顺口。
姜栖却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胳膊,难得他早回,又是七夕,她不想就这么潦草过去。
“今天的菜盐放多了。”她仰着脸,理由说得一本正经,“热了会更咸,去外面吃吧,我知道一家新开的餐厅,特别好吃。”
陆迟停下脚步,垂眸瞥她。
她脸白白净净,长发柔顺披散,穿着一身粉色睡衣,模样乖巧得不像话。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仿佛只要他说一个“不”字,那点光就会立刻暗下去。
他终是松口,“五分钟,换衣服出门。”
姜栖喜不自胜,踩着拖鞋“噔噔噔”跑上楼。
在衣柜里左挑右选,纠结片刻,她选了一条浅蓝色吊带裙,外搭一件薄薄的白色针织衫。
时间仓促,她没化妆,只对着镜子匆匆涂了一层口红。
淡淡的红,衬得她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
又换上不常穿的细高跟,走起路来不算自在,却是配这条裙子最好看的一双。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无误,才又“噔噔噔”跑下楼。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出了门。
姜栖想去的那家网红餐厅人气极高,七夕还推出了限定情侣套餐,拍照留念,送玩偶,仪式感满满。
她原本早早预定了位置,可听说陆迟要应酬,便只能取消。
如今再到门口,加钱都排不上号,只得重新等位。
外面乌泱泱一片全是人,喧闹拥挤,年轻女孩们挽着男友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待会儿要吃什么。
陆迟一身深蓝色西装,身姿挺拔地立在人群里,开了一天会本就疲惫,再被周遭人声一裹,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空腹的不适感也越发明显。
他原本只想回家随便吃点,洗个澡早点拉着姜栖就寝,结果被她拉来这里人挤人,眉心不自觉拧起。
姜栖站在他身旁,脸上却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身边全是等待的情侣,能这样和他并肩站着,她便觉得,他们也是这世间一对普通的小恋人。
可她也清晰察觉到他的低气压。
她早已吃过晚饭,等多久都无妨,可他还饿着。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仰头看他,“要不……我们还是去香茗居吧?我突然有点想吃他们家的桂花糖藕了。”
香茗居是京市有名的私房菜馆,陆迟是常客,也带她去过几次。
那里环境安静,客人少,不用排队,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陆迟闻言,二话不说,迈腿就往停车场走。
他早就受不了这人挤人的氛围了,旁边商场的大喇叭还在不停叫卖,吵得他脑瓜疼。
去往香茗居的路上,姜栖坐在副驾驶,兴致缺缺地望着窗外。
香茗居的菜偏清淡,多是药膳,她本就口味重,不爱吃。
再加上老板健谈,每次遇见陆迟都要过来聊上半天,好好的七夕浪漫计划彻底泡汤,她整个人都蔫蔫的。
车子缓缓驶过江边,不远处的空地上,零零散散摆着几个小吃摊,昏黄的灯光裹着烟火气,惬意又温柔。
三三两两的人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吃得正香。
姜栖心念一动,伸手指了指那边,“要不我们去吃路边摊吧?不用排队。”
陆迟循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有洁癖,向来碰都不碰这种东西,“不干净,都是垃圾食品。”
姜栖歪头看他,振振有词,“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大学后门很多这种小吃摊,我经常吃,一点事都没有。”
陆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学后门、小吃摊……
他忽然想起那次回国去大学找她,远远看见她和祁遇凑在一块儿,在路边摊吃得有说有笑。
脸色霎时沉了几分,莫名有些不高兴。
他把车稳稳停在路边,转头看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有这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