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等着。” 右侧的守卫按下耳边的通讯器,低声汇报了几句。
片刻后,建筑厚重的金属门滑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皱巴巴白大褂、头发乱糟糟、戴着厚厚眼镜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的扫描设备。
“岸边上司说,带他去检测室做基础评估。” 女人声音没什么起伏,看了林深一眼,“跟我来。”
林深点点头,在两个守卫依旧警惕的目光中,走进了这栋散发着淡淡消毒水、血腥味和机油味混合气息的建筑。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实用主义。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灯光惨白,走廊狭窄,随处可见修补的痕迹和暗红色的、洗不干净的血污。一些房间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防具、零件,或者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恶魔器官标本。偶尔有穿着制服或便装、但都带着伤疤和戾气的人员匆匆走过,瞥向林深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和评估。
这是一个纯粹为了“狩猎”和“杀戮”而存在的暴力巢穴。
女人把林深带到一个类似医疗检查室的房间,里面摆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带有这个世**界粗犷科技风格的仪器。
“脱掉上衣,躺上去。”女人指了指房间中央一张冰冷的金属床,然后开始摆弄那些仪器,“基础身体扫描,恶魔能量残留检测,精神状态评估。别乱动,除非你想被电成焦炭或者被镇静剂放倒。”
林深依言脱掉沾血的外衣,露出精悍但不算特别强壮的上身,身上有一些旧伤疤,但更多的是这次穿越和战斗留下的新污迹。他平静地躺上金属床。
仪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各种光线扫过他的身体,冰冷的探针贴上他的皮肤,检测着心跳、体温、肌肉密度、神经反应等等。女人紧盯着屏幕,手指快速记录。
“身体基础素质……远超常人极限。肌肉纤维密度异常,骨骼强度……见鬼,这数据是人类的?” 女人推了推眼镜,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恶魔能量残留……几乎为零?不可能,你刚杀了恶魔!精神状态……平稳得可怕,脑波活跃度低于常值,恐惧指数……零?你是机器人吗?”
她抬起头,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深。
林深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天花板。他的身体经过雷霆本源常年浸润,又历经多次穿越和战斗,早已超越凡俗。至于恶魔能量残留和精神状态……他的灵魂本质和力量层次,岂是这种粗浅仪器能探测的?
女人又进行了几项测试,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她拿起通讯器,走到角落,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检查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头发灰白、满脸皱纹、眼神锐利如鹰隼、叼着一根未点燃香烟的老男人。他穿着脏兮兮的皮夹克,腰间随意别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烟草味、血腥味和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特有的、看透生死的淡漠感。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瞬间落在林深身上,上下扫视,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你就是那个空手干掉齿轮恶魔,没有证件,没有推荐,跑来报到的新人?” 老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怀疑。
“是。” 林深坐起身,与他对视,眼神同样平静。
“我叫岸边。公安对魔特异4课,暂时管事的老家伙。” 岸边走到林深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小子,你身上没有契约恶魔的味道,没有改造痕迹,也没有任何已知猎魔人家族或流派的特征。但你刚才的体检数据,还有门口守卫报告的、关于你解决恶魔的干净利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东京?为什么来公安?”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审问意味。这个叫岸边的老人,显然不是容易糊弄的角色。
林深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别说加入,可能立刻就会被当作可疑分子控制起来。
“我叫林深。” 他缓缓开口,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说出自己的名字,“从很远的地方来。家乡被恶魔毁了,只有我活下来。一路流浪,杀恶魔,活到现在。听说东京公安招收猎魔人,管饭,有地方住,还能杀更多恶魔。就这么简单。”
他说的半真半假。家乡(原来的世界)确实“很远”,也确实有他想守护的、不能被“恶魔”(泛指一切威胁)侵扰的安宁。杀恶魔(清理威胁)是他的生存方式之一。寻求官方身份获得资源和信息,也是合理需求。
岸边盯着他看了很久,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很远的地方……哼。” 岸边最终哼了一声,移开目光,但眼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散去,“你的体检数据很怪,但战斗力看起来是实打实的。现在东京缺人手,尤其是缺能打的、不怕死的蠢货。”
他走到一旁,从脏兮兮的皮夹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印着公安印章的表格和一支笔,扔给林深。
“填了它。姓名,年龄(自己编),过往经历(简化),是否愿意与恶魔签订契约(否),是否接受公安指挥和任务(是)。签了字,按了手印,你就是4课的临时猎魔人了。试用期三个月,没有工资,只有基本食宿和任务补贴。死了没人收尸,残了自生自灭。接受,就填。不接受,门在那边,滚蛋。”
非常直接,非常残酷,也非常符合这个世界的风格。
林深没有犹豫,拿起笔,快速填写了表格。年龄填了25岁,经历简化为“流浪猎人”,其他如实(或根据需要)填写。然后签字,按上手印。
岸边拿回表格,扫了一眼,随手塞进怀里。
“欢迎来到地狱,新人。”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我是你的临时负责人。在这里,你只需要记住几件事:第一,服从命令,哪怕让你去送死。第二,恶魔是你唯一的敌人,但有时候,你的‘同事’比恶魔更危险。第三,活下去,尽可能多杀几个恶魔再死。第四,别惹麻烦,尤其是别惹玛奇玛那个女人。”
玛奇玛?又一个新名字。
“现在,”岸边转身向外走去,“带上你的东西,跟我来。给你找个睡觉的狗窝,然后……有活了。东京的恶魔,可不会等你适应。”
林深穿上外衣,跟了上去。
走出检查室,穿过嘈杂、混乱、充满铁锈和血腥味的走廊,岸边把他带到建筑地下二层,一个类似集体宿舍的、散发着霉味和汗臭味的大房间。房间里摆着十几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大部分空着,只有几张床上躺着人,或者坐着在默默擦拭武器的人。他们看向林深的目光,有的麻木,有的好奇,有的带着隐隐的敌意。
“那边,最里面那张下铺,空着。被子枕头自己找后勤领,领不到就睡床板。”岸边指了指角落一张积满灰尘的床铺,“给你十分钟收拾。十分钟后,一楼大厅集合。有‘清扫’任务。”
说完,岸边不再理会他,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深走到那张属于自己的床铺前,看着上面厚厚的灰尘和污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比起达尔文世界的破阁楼,这里至少有个屋顶,有张床。
他简单拂去灰尘,从旁边一个空床铺上“借”了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毯子。没有行李,无需收拾。
他坐在床沿,闭上眼睛,尝试感应体内那被彻底“冻结”的力量,以及遥远“家”的坐标。力量依旧死寂,只有一丝微弱到近乎不存在的、代表着“秩序”本质的冰凉感,在血脉深处沉睡。家的坐标,依旧隔着无尽血海,微弱但坚定地指向某个方向。
“公安对魔特异4课,猎魔人,林深……” 他低声重复着自己的新身份。
从一个世界的“镇国柱石”,到另一个世界的“被遗忘者”,再到这个血腥世界的“临时猎魔人”。命运似乎总在跟他开恶劣的玩笑。
但,那又如何?
他抬起头,睁开眼睛,目光穿过宿舍肮脏的窗户,投向外面暗红色、永无安宁的东京夜空。
恶魔?恐惧?杀戮?
不过是一些需要被“清理”的、更吵闹的“苍蝇”罢了。
既然暂时回不去,那就先在这里,以猎魔人的身份,活下去,变强,收集信息,寻找回归的方法。
顺便……清理一下这个过于“肮脏”的世界。
十分钟后,林深站起身,走出宿舍,向着一楼大厅走去。
步伐平稳,眼神平静。
新的狩猎,开始了。
公安对魔特异4课的一楼大厅,与其说是办公场所,不如说更像是战地指挥所与垃圾回收站的结合体。
惨白的日光灯管有几根闪烁着接触不良的嗡嗡声,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地面是粗糙的水泥,遍布难以清洗的暗红色污渍。大厅一侧是几张破旧的金属办公桌,上面堆满了文件、空咖啡罐、子弹壳和沾血的绷带;另一侧则杂乱地摆放着各种武器架,上面挂着、靠着、躺着形形色色奇形怪状的武器——有枪身缠绕着血管般红色纹路的步枪,有刀刃呈锯齿状、泛着不祥紫光的刀剑,甚至还有几个用铁链锁着的、不断轻微蠕动的金属箱,箱体表面隐约可见类似生物肋骨的凸起。
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血腥、烟草、汗臭和某种类似腐败内脏的甜腻气味,令人作呕。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共同点是都带着一种被生活与死亡反复碾压后的麻木与戾气。他们或坐或站,有的默默检查武器,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则用警惕、怀疑或纯粹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刚刚从楼梯走下来的林深。
林深平静地扫视一圈,将每个人的特征记在心里:一个脸上有三道狰狞爪痕的光头壮汉,正用磨刀石打磨一柄巨大的砍刀;一个戴着单边眼镜、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瘦高男人,正低声对着一把造型精密的狙击枪念叨着什么;一个红发女人靠着墙,双手抱胸,眼神冷漠,腰间别着两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还有一个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苍白,右手臂从手肘以下被某种暗银色的、布满细小管道的机械义肢取代,他正不安地摆弄着义肢的手指,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新人?” 红发女人率先开口,声音沙哑,“看起来不像能打的样子。岸边上司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听说空手干掉了齿轮恶魔,” 光头壮汉头也不抬,继续磨刀,“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走了狗屎运,那恶魔刚好到极限了。”
“齿轮恶魔?那种低等货色,我也能空手解决。” 单边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但眼神却仔细地打量着林深身上的每一处细节。
林深没有回应这些试探或挑衅,只是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安静地站着,闭上眼睛,继续尝试感应和调动体内那几乎完全冻结的力量。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应对这个世界的多数麻烦。
几分钟后,岸边晃晃悠悠地从另一侧的走廊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件,嘴里叼着的香烟终于点燃了,烟雾缭绕。
“人都齐了?” 他扫了一眼大厅,目光在林深身上停留了半秒,“简单说下任务。接到线报,在第三区废弃的下水道处理厂附近,有多次目击报告,疑似‘血之恶魔’的活动痕迹。至少五起失踪案,三起碎尸案,现场都留下了大量血迹,但尸体失血严重,怀疑是它的手笔。”
“血之恶魔?” 红发女人皱眉,“那家伙不是一直在第六区活动吗?怎么跑到第三区了?”
“恶魔想去哪儿,还得跟你打报告?” 岸边吐出一口烟,“根据情报,这个血之恶魔,自称‘帕瓦’,性格狂妄,嗜血,喜欢玩弄猎物,有一定智商,但不高。能力是操控自身和接触到的血液,能凝成各种武器,也能通过血液感知和追踪。弱点是怕火,极度高温可以蒸发其控制的血液,另外,对头部和心脏的物理破坏依然有效。契约恶魔是未知,但不排除它与其他恶魔有合作。”
“赏金多少?” 光头壮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活的,五千万。死的,一千万。” 岸边淡淡道,“上头要活的,最好是能签订契约的那种。但实在抓不住活的,死的也行。任务等级:B+。可能有未知风险。”
大厅里响起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B+?就我们这几个?” 单边眼镜男的声音有些发紧,“岸边上司,血之恶魔本身至少是B级威胁,如果它还有契约恶魔或者其他同伙……”
“所以才是‘清扫’任务,不是强攻。” 岸边打断他,“先去侦查,确认目标位置、数量、活动规律。能抓活的就抓,不能就找机会干掉。如果情况超出预期,允许撤退,但必须带回准确情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次任务,新人——” 他指向林深,“你跟我一组,打头阵。其他人分成两组,侧翼掩护和后方支援。具体分组和任务细节,路上说。五分钟准备,车库集合。”
没人有异议。在公安,尤其是对魔特异课,岸边的命令就是铁律。质疑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长。
众人沉默地开始最后的检查。林深没什么可准备的,他走到武器架旁,目光扫过那些奇形怪状的武器,最终选了一把看起来最普通、没有任何额外装饰或怪异结构的战术直刀,大约三十厘米长,刀身厚重,看起来足够结实。又从一个打开的装备箱里,拿了几枚高爆手雷和烟雾弹,塞进岸边随手扔给他的一个破旧战术背心里。
“就这些?” 岸边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简陋到寒酸的装备。
“够了。” 林深将刀插在腰后,调整了一下背心。
岸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通往地下车库的通道。
五分钟后,三辆经过防弹改装、涂着公安黑色涂装的越野车,咆哮着冲出了第四分部的车库,碾过破败的街道,向着第三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深和岸边坐在第一辆车的后座。开车的是那个红发女人,代号“赤蝎”。副驾驶上是单边眼镜男,代号“鹰眼”。车内气氛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电台偶尔传来的、夹杂着杂音的调度指令。
“新人,听说你空手干掉了齿轮恶魔。” 赤蝎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林深一眼,“怎么做到的?”
“找到了弱点,打碎了核心节点。” 林深回答得言简意赅。
“核心节点?齿轮恶魔那种低等货色,有那玩意儿?” 鹰眼回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它的弱点不是旋转轴的平衡破坏吗?”
“那是一种方法。” 林深平静地说,“我用了另一种。”
鹰眼还想追问,岸边开口了:“行了。留着点精力对付血魔。新人,等会儿你跟紧我,多看,少说,更别乱动。血之恶魔的能力很麻烦,被它的血沾上,就可能被追踪,甚至被控制血液倒流。你的身体数据虽然怪,但我不觉得你能抗住体内爆炸。”
“明白。” 林深点头。他确实在思考如何应对这种操控血液的能力。以他目前被压制的状态,如果被大量血液侵入体内,会有些麻烦。不过,也仅仅是麻烦而已。响雷果实的元素化能力虽然几乎无法主动激发,但雷电之力对生命体的天然克制,尤其是对“血液”这种富含电解质和水分、导电性良好的物质,或许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只是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在不动用太多力量的前提下解决。
车辆驶入了第三区。这里的景象比第七区更加破败。许多建筑已经完全废弃,窗户破碎,墙皮脱落,街道上堆满了垃圾和废弃车辆,有些地方还能看到干涸的大片血迹和激烈的战斗痕迹。空气中弥漫的恶意和血腥味更加浓郁,偶尔能看到阴影中一闪而过的、眼睛发红的小型恶魔生物,但它们似乎能感应到车上猎魔人的气息,大多选择避让。
“快到目标区域了。” 赤蝎降低车速,将车停在一个半塌的仓库后面。另外两辆车也悄无声息地停在附近的掩体后。
众人下车,快速集结。岸边展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用战术手电照着。
“目标区域是前方五百米处的旧下水道处理厂主建筑及其周边附属设施。建筑内部结构复杂,有大量水池、管道和废弃设备,光线极差,是恶魔理想的巢穴。我们分成三组:A组,我和新人,从正门进入,负责主通道侦查和吸引注意。B组,赤蝎和熊手(光头壮汉),从西侧通风管道潜入,占据制高点,提供火力支援和警戒。C组,鹰眼和义肢小子(机械臂少年),在外围布控,建立通讯中继,监视所有出口,并用无人机进行初步热感扫描。记住,优先确认目标位置和数量,尽量活捉,但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一旦发生交战,A组拖住,B组策应,C组视情况呼叫总部支援或封锁撤离路线。通讯频道保持静默,非紧急不用。行动。”
众人点头,迅速散开,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
林深跟着岸边,借着废墟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处理厂的主建筑。那是一座庞大的、锈迹斑斑的钢结构厂房,大部分窗户都被木板钉死,只有几扇破碎的窗户,像野兽的嘴巴,透出深不见底的黑暗。正门是两扇厚重的铁门,其中一扇已经扭曲变形,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浓重的铁锈味、霉味和……一丝极其微甜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