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冬河和李雪就起身了。
简单地吃了点早饭,陈冬河推出那辆加重二八大杠。
用抹布仔细擦了擦后座,载着李雪,迎着清晨凛冽的寒风,朝着县城方向骑去。
县城煤矿在城郊,规模不小,远远就能看到高耸的煤山和巨大的绞车架。
骑了将近两个小时,上午九点多,两人终于到了矿厂大门口。
高耸的铁门,旁边挂着“长丰县煤矿”的白底黑字牌子。
门岗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棉帽,警惕地看着来往的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陈冬河跟门卫说明了来意,找保卫科的李跃进。
门卫往里打了个电话,没多久,一个穿着蓝色棉制服、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就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小雪!”
李跃进嗓门洪亮,带着浓浓的惊喜。
他长得和李国栋很像,国字脸,浓眉大眼。
皮肤因为常年在外巡逻而显得黝黑粗糙。
虽然年纪不大,但眉宇间已有几分沉稳之气。
老李家劳力多,以前挣工分时就比别家宽裕,吃得饱饭,家里的男丁个个身板结实。
去年开始土地承包到户,对他家更是利好。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李雪一番,脸上笑得绽开了一朵花,满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
可当他目光转到推着自行车站在一旁的陈冬河身上时,笑容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嘴角扯了扯,那笑容就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带着点审视和……不太友善的调侃。
“呦呵!小子,咱们又见面了啊!”
李跃进抱着胳膊,踱步到陈冬河面前,他比陈冬河还略高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陈冬河却不怯场,把自行车支好,笑着迎上他的目光:
“大表哥,别来无恙啊!你当年千防万防,结果怎么样?这棵水灵灵的小白菜,最后还是让我这头猪给拱回家里去了吧?”
他这话一出,李跃进脸上的横肉跳了跳,想起当年的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当初确实看陈冬河不顺眼,觉得这小子配不上自己妹妹。
不过后来回家,听他爹李国栋说了陈冬河最近的变化,怎么带着村里人搞副业,怎么沉稳能干,印象改观了不少。
而且这次再见,他发现陈冬河确实和三年前那个愣头青不一样了,眼神沉稳,气度从容,像是换了个人。
“臭小子!三年前我就看出你小子贼心不死!”
李跃进笑骂一句,作势要捶陈冬河,拳头到了跟前却变成了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当时真是后悔,怎么就没狠狠揍你一顿,出出气!”
“现在倒好,成了我妹夫,我再动手,回家我爹非得用烟袋锅子敲我脑袋不可!”
他话虽这么说,但眼里并没有真正的恼怒,反而带着点认命和一丝对妹夫资格的初步认可。
他话锋一转,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容看起来有点“狰狞”:
“不过嘛,你小子也别想轻易过关!今天既然送到我地盘上来了,我这个当大表哥的,必须得好好招待招待你!”
李雪一看这架势,生怕两人真闹起来,赶紧上前一步,挡在陈冬河身前,嗔怪道:
“哥!你干什么呀!不许你欺负冬河哥!”
李跃进对李雪立刻换上了一副宠溺无比的笑脸,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没事没事,小雪,哥跟你开玩笑呢,逗逗这小子,看他胆子肥了没!”
“不行!开玩笑也不行!”李雪护犊子似的,“冬河哥这次来,专门给你带了几十斤上好的熊肉。”
“说矿上冬天冷,吃这个御寒补身子最好了!”
“而且他今天来矿上是有正事要办的!”
她可不能让自家男人被大表哥“欺负”了去。
李跃进其实也就是嘴上逞逞强,他对陈冬河的印象早已不是三年前那样。
此刻听李雪这么说,注意力倒是被转移了。
“熊肉?你们哪儿弄的熊肉?”
这年头,能打到熊可是稀罕事。
“山里碰上的,侥幸。”陈冬河含糊了一句,然后正色道,“大表哥,我这次来,主要是想拜访一下周厂长,有点事情想麻烦他帮忙。”
“本来打算直接去他家,但小雪想你,我们就先过来看看你,顺便把肉给你送来。”
“啥?你要找周厂长?”
李跃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教训的口吻:
“我说冬河,你小子现在口气不小啊?你知道我们周厂长是什么级别吗?”
他没等陈冬河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下去。
“咱们县煤矿,是全县最大的厂子,没有之一!”
“每年产的煤要供应周边十几个市的电厂、钢厂、老百姓取暖!”
“周厂长那是县里数得着的人物,能压他一头的不超过三个!那是真正的大领导!”
“你张嘴就要见他?!别说你见不见得到,就算见到了,人家日理万机,凭什么帮你办事?”
“你这一冒失找上去,本来能办成的事,说不定都得黄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确是实情。
在这个讲究层级和关系的年代,越级办事是大忌。
尤其是不懂规矩地直接去找最高领导,很容易引起反感。
不懂进退的人,到哪里都不受人待见。
陈冬河闻言,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李跃进:
“大表哥,我记得你从部队复员回来,就直接分配到这保卫科当副科长了吧?这都有五六年了?”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你这五六年,位置好像没动过啊?
李跃进在矿上摸爬滚打几年,早已不是刚退伍时那个直肠子了,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脸色微微一沉,心里刚对陈冬河升起的那点好印象,瞬间又跌回去不少。
这小子,怎么才学好点,就又变得这么浮夸,好高骛远了?
他发出一声冷哼,没好气地道:“哼,你以为这是咱们村里,随便就能往上窜?”
“告诉你,矿上别说往上走一步,就是个普通工人的位置,那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盯着呢!”
“我在这副科位置上再干个十年,都未必能挪窝!想动?那得立大功,或者有突出贡献!”
“就算动了,也未必是往上升,可能是平调到别处。”
“可你知道煤矿厂一个正科级的保卫科长,要是调出去,相当于什么位置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
“至少是派出所所长一级的!明白这里面的分量了吧?”
他觉得陈冬河根本不懂这里的门道,就是在瞎想。
陈冬河却依旧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平和地说:
“大表哥,话也别说得太满。事在人为嘛!”
他顿了顿,看着李跃进那越来越黑的脸色,继续道:
“我今天来找周厂长,本来只有一件事。不过现在,我觉得或许可以顺带帮你问问。”
“你!”
李跃进这下真有点火了。
他觉得陈冬河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吹牛都没边了。
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严厉:
“陈冬河!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净想那些一步登天的美事!”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能胡吹大气、乱来的吗?”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表妹夫的份上,就冲你刚才这些话,我就能拎着你脖领子把你扔出大门去!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李雪见大表哥真的动了气,急忙想要解释:“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冬河哥他……”
陈冬河也明白李跃进是彻底误会了,把自己当成了不知轻重的妄人。
他刚想开口解释,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带着惊讶,又夹杂着几分热情和不确定的声音。
“冬河?是陈冬河同志吗?”
陈冬河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正从一辆吉普车旁走过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来人正是煤矿厂的办公室主任,郭主任。
陈冬河脸上露出笑容,迎了上去:
“郭主任,您好。真巧,在这儿碰到您。我正和我大表哥聊着呢,没注意到您过来。”
郭主任却是快步走上前,显得十分热络,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
“哎呀,冬河同志,怪不得今天早上我就听见喜鹊在枝头叫,原来是要遇到贵人啊!”
“你说你这来了,怎么不直接去办公室找我?在这儿站着吹冷风干嘛?”
他这番热情洋溢的话,以及那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态度,让一旁正准备继续“教育”陈冬河的李跃进,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郭主任?
矿上除了周厂长就数他说话最管用的郭主任?
实际上的二把手。
他……他怎么对陈冬河这么客气?
不,这已经不是客气了,这简直是……是谄媚?!
李跃进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李跃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目光发直地看着面带微笑的陈冬河。
这个表妹夫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大得让他一时难以接受,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陈冬河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笑容,在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暖而有力量。
他见李跃进愣在原地,便又招呼了一声:“大表哥,还愣着干什么?走吧,咱们去郭主任办公室坐着聊。等周厂长那边忙完,我再跟他谈正事儿。”
他的语气自然亲切,仿佛只是在邀请一位寻常亲戚串门,而不是要去见矿上两位手握实权的领导。
“啊?哦……好,好的……”
李跃进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应着,脚步却有些迟疑地跟了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陈冬河。
这表妹夫的面容,比几年前更加坚毅沉稳,眉宇间少了些青涩,多了份历经世事后的从容与自信。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却又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力量。
走着走着,李跃进猛地一个激灵,刚才被震惊压下去的思绪重新翻涌上来,这一次是彻底想明白了。
陈冬河刚才说的话,恐怕没有半分夸大!
郭主任那近乎讨好的态度,周厂长宁可中断会议也要先来见他,这一切都真切地发生在眼前。
想到自己之前还在心里嘀咕陈冬河“好高骛远”,甚至暗自觉得他可能是在吹牛,李跃进的脸皮顿时一阵发烫,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对陈冬河家里的情况知根知底。
几年前陈冬河家里还是村里情况比较差的困难户。
这才过了多久?
怎么就能让矿上的领导都如此客气相待?!
就算听说他最近打猎很厉害,弄到不少野物。
可这毕竟是“副业”,充其量也就是比普通人多赚些钱而已。
还能比得上端公家饭碗,手握实权的干部?!
李跃进心里像是揣了个闷葫芦,百思不得其解。
家里来信也从未详细提过陈冬河如今具体在做什么,只说日子好过多了。
这“好过多了”的份量,今天可真是让他结结实实地领教了。
强烈的尴尬和不好意思让他几乎无法坦然面对陈冬河。
他慌忙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找了个借口:“那啥,冬河,你们谈的都是正事,我这……我这还得去巡逻呢!”
“年前矿上强调了好几次,安全问题是头等大事,一刻也不能马虎。”
“要不……有啥事等晚上你忙完了,回咱宿舍再聊?”
他甚至暗暗决定,这几天尽量躲着点陈冬河,等这阵尴尬劲儿过去再说。
李雪本来也是跟着来看大表哥的,见这场合自己不适合参与,便也乖巧地说道:
“冬河哥,你去忙正事吧,我陪哥在矿上转转看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