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关掉了频道。
太吵了。
他转头去看苏晴。
三十米外,苏晴站在原地依旧一动不动。脸上还沾着别人的血,拘束网挂在左肩,右手捏着那枚沾血的私钥。金色龙影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明明暗暗。
她在笑。
很浅的弧度,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然后林阳看到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私钥。金光映出合金表面的联军徽记,和上面那层还没干透的暗红色。
精神链接里,苏晴的声音传过来。
“陈老师什么都没跟我商量。”
顿了一下。
“但他做得对。趁虚海之树被压制、直播还在、全域都看着,这一波肃清打出去——后方那帮文官现在大概已经在排队写投降书了。”
林阳没接话。
他在看微雨新推送过来的数据。
一条红色曲线,以几乎垂直的角度攀升。
全域士气指数。
一个小时前还因为虚海之树碾压两千人而暴跌的曲线,在陈霄旬发动肃清的短短两分钟内,反弹到了历史最高点。
不,已经超过了历史最高点。
比苏晴发动东段大反攻那天还高。
林阳盯着那条曲线。
人类需要这个。需要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来洗掉这次灾难性碾压的阴影。需要一个天神下凡的英雄来重建信心。
但微雨发来的第二组数据让他的脊背发麻。
红色那条是士气。在疯涨。
蓝色那条标注着“主动请战申请量”——在跟着红色曲线一起涨。比率甚至更高。
微雨附了一行备注:
“当前主动请战申请中,目标为第九战区方向的占比:百分之三十一。且在加速上升。”
第九战区。
先锋城所在的区域。黄金时代人类至强者团灭的地方。
他们想进去。
看到陈霄旬一个人压制了虚海之树这种第九战区怪物,看到万道龙影碾碎第八战区的怪物群——人类开始觉得自己也行了。
林阳闭了一下眼。
这就是人。
给他一场胜利,他就想要十场。给他一个英雄,他就觉得自己也是英雄。
精神链接里,苏晴的声音又响了。
“看到了吗。”
“什么?”
“AI传来的士气增长曲线,我以为你也有呢。”
“人类渴望胜利,渴望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这一次,我终于能带着大家一起,找到真正的胜利了!”
林阳沉默了两秒。
远处,陈霄旬还在输出。龙枪的金光一次次刺入地面,每一击都召唤出无数巨龙的虚影。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投射战力。
“我们需要赢,”苏晴终于开口,“却也害怕失控……”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引导好他们。”
“但除了我,又有谁能呢,”
精神链接沉默了。
微雨的推演界面突然刷新。
新的数字弹出来,红色加粗,闪烁三次。
“第八战区突破成功率:79%。”
紧跟着第二行。
“第九战区误入/强攻概率:66%。”
林阳盯着那个百分之六十六。
这个数字还在跳。
六十七。
六十八。
他低头看向陈霄旬的背影。龙枪的金光还在地底脉冲式地爆发,每一次爆发都让那个数字往上蹦一格。
六十九。
微雨追加了最后一条消息,没有任何修饰:
“黄金时代重演,已经是定局。”
林阳盯着微雨这行字看了五秒。
屏幕上的推演数据还在自动刷新,第九战区强攻概率从六十九跳到了七十一,没有任何减速的趋势。
远处,又一道龙影从天幕裂缝中飞出。金色尾迹拖出上百公里的弧线,切入东南方向某个士兵们标注过的高危区域。
三秒后,爆发。
隔着整个禁区,金光的余波依然把脚下碎石震得跳了两下。
全域军用频道里的吼叫声更密集了,林阳没开通讯,但赋能链接自动截获的信号碎片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D12据点清空!龙影往南继续推了!”
“申请追击!申请扩大战果!!”
“谁拦我谁是叛徒!怪物都在跑了,现在不追什么时候追!”
申请追击。
半小时前还在拼死防线上的人,已经在要求进攻了。
龙尊的半人形躯体从地上撑起来。
暗金色鳞片贴伏在皮肤下,刚才被龙神共振逼出来的龙化特征退了大半。它站在林阳旁边,竖瞳追踪着天幕上最后一道龙影的尾迹。
开口了。
“他们不是不怕死了。”
林阳转头。
龙尊的半人面孔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褶皱。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一种林阳在这头永恒之龙身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困惑。
“他们是觉得,自己不会死了。”
“已经有人来撑腰了,就觉得自己也是这么强。”
……
东段地下,C区9号堡垒。
这个堡垒已经被围了十一天。
地面入口在第三天就被怪物群堵死,通风管道在第七天被钻进来的虫兵咬断。空气循环系统靠最后一台备用发电机撑着,每人每天限供六小时。
守军从最初的四百三十人打到一百零七人。
弹药在昨天用完。剩下的人把桌腿、钢管、碎玻璃绑在一起当武器。有三个觉醒者还能输出,但赋能冷却已经拉到了极限,每人每次释放间隔超过四十分钟。
指挥官是个二十六岁的中尉。
他已经把核心引爆装置的保险拧开了。红色按钮露出来,盖子翻着搁在边上。
无人敢劝。
一百零七个人里有二十三个重伤,躺在地上等死。剩下的人靠在墙根,有人闭着眼,有人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应急灯。
等怪物破门。
然后一起炸。
中尉的手搭在红色按钮上方两厘米的位置。他在等。等外面走廊传来爪子刮钢板的声音——那就是最后的信号。
走廊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中尉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怪物群从第九天开始就没停过,每隔二十分钟撞一次门,金属防爆门上的凹痕已经重叠了七层。
但现在没有声音。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怪物的那种刮擦声。是……整面天花板在震。
裂缝从正中间往四周扩散,混凝土碎块掉下来,砸在一个伤员旁边。灰尘呛得所有人同时咳嗽。
中尉的手按了下去。
没按到。
身边一个士兵扑过来,把他的手拍开了。
“你他妈——”中尉还没骂完。
天花板碎了。
金色的光从裂口灌进来,温度不高,亮得所有人本能地把头埋进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