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春意浓。
一夜新雨,庭前的阶下长出了一朵小小的野花。
清晨,萧弈站在院中,伸了个懒腰,看着雨後晴朗的天空,眼底的一点犹豫散尽,只剩坚决。他已拿定主意。
「来人,持我拜帖,送往王节帅府。」
不多时,王彦超便遣人来请,礼数甚周。
到了节帅府,王彦超已在堂前等候,亲自迎他入内,分宾主坐定。
「萧郎今日登门,想必是已有决断了?」
王彦超目光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
萧弈亦不绕弯,抱拳道:「德升兄若肯与我同舟共济,我亦愿留在这一方边镇,与兄一道做些实在事。「好!」
王彦超大喜,抚须道:「那我这便呈表於陛下。」
萧弈擡手一止,道:「德升兄不急,上表之前,我有三事,须与德升兄先言明。」
王彦超收了喜色,正襟危坐,道:「但讲无妨。」
「其一,我留晋州,军务也好,民政也罢,钱粮调度、地方刑狱,德升兄希望我插手哪些事,不插手哪些事,又有哪些事可商量,事先明言。待开始做事了,我不越权,亦不受旁人掣肘。」
「好。」
「其二,我麾下旧部,须随我同留,编制、粮饷、抚恤,一仍其旧,不得无故拆散、调遣。」「好。」
「其三,河东、契丹之事,凡涉军国大事,我若有奏需直送御前,德升兄休要怪我行事狂悖。」王彦超笑了笑,似笑他语气不小。
「行,这也依你。」
萧弈微微诧异,道:「德升兄未免太宽纵我了吧?」
「萧郎思虑周全,你我同心,何愁晋州不宁?」
「如此,我便安心留下了。」
王彦超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公文,道:「来,看看我的表文。」
萧弈接过,迅速扫了一眼。
「臣猥以庸驽,叨守晋藩,动系安危,夙夜忧勤,惧辜圣寄。近有行营都转运使萧弈,亲督粮运,冒险入城,坚守危谍,复出奇计,大破虏众,厥功甚伟。其创酬纳之法通商利国,馈饷不乏,才思敏给,识虑深远,实边阃之才,今臣谬膺节镇,庶事方殷,欲借其智略,共济艰难。伏望圣慈,特以萧弈充建雄军节度行军司马,仍令在州协理军务、粮储,使臣得所裨赞,以固边防……」
看罢,萧弈双手将表章奉回,郑重其事,重新揖礼,道:「多谢节帅,如此厚谊,我铭记於心。」「歙,是我需用你的文才武略。」
「不,我今日必好好谢节帅,往後才可公私分明。」
「好吧。」
王彦超无奈,抚须笑了笑。
萧弈知道,必是王峻的战报里把他说得比预想中还要不堪,王彦超才会如此替他美言。
表章中提及的,肯定都是王峻否定的。
此事说罢,眼见着王彦超派出信使,两人谈起实务。
「今日来,是有一桩急事与节帅说。」
「请。」
萧弈道:「我看,如今与北兵休战和谈,这安稳局面想必持续不了多久。於晋州而言,需分秒必争,早做准备。趁着王相公还在和议,我们需让刘崇答应一件事。」
王彦超问道:「何事?」
萧弈沉声道:「汾水。刘崇据汾水上游,握尽水文之利,可做的文章太多了,如阻水断灌,困我春耕。王彦超听了,连连点头,道:「萧郎筑堤放水,淹了敌军,如今是怕被报复啊?」
「不错。」
「晋州农田多赖汾水支流渠堰引水灌田,若春耕之际,刘崇扼守上游水口,建堤截流,我等下游皆成乾渠,禾苗枯死,夏收必绝。即便我等仓促掘井,晋州沿河多沙质土,井水浅而寡,难济良田。」萧弈道:「不仅如此,待到汛期,他决了堤,洪水便会顺流而下,晋州城地势略高,或可自保,但城郊滨河田地难免被淹没。
王彦超道:「淤泥覆田,即便水退,亦需翻耕晾晒,误了秋种时令,来年再无收成。」
萧弈道:「故而,欲兴晋州农耕、固边备,必先遏制汾水上游。」
「萧郎有何主张?」
「若依我的主张,自是夺下灵石、霍邑要害,掌控水口,以便往後筑堰护田,这才是久守之上策。」「如此说,不如把汾水源头都打下来,先攻下太原。」
萧弈道:「王相公与节帅若有此决意,我与麾下一千兵士,绝不退缩。」
「莫胡闹了,说实际的。」
萧弈有备而来,当即侃侃而谈,道:「既暂时不打,只能借着大胜之际,请王相公与河东约法三章。其一,河东不得擅在上游筑堰壅水、掘堤泄洪,亦不得截流断灌;其二,凡有治水之举,须先遣使通报晋州,待双方验视无虞方可动工;其三,若河东违此约,便是启衅构兵,我晋州军可依约举兵,直趋上游,讨其违约之罪,收复灵石、霍邑诸要害,以固边防、护农耕。」
「好,此约既立,可暂息水患之扰,亦为我等後续整军备、兴农事留得喘息之机。」
王彦超点头道:「萧郎虽年少,眼界却不一般啊。」
「节帅过誉了,我不过是见的世面多些。」
「哦?萧郎何处见的世面?」
「自是在李公崧府上。」
「不愧是相府出身。」
萧弈道:「此外,我还有一点建议。」
「哈哈,快说。」
「可有地图?」
「自是有的。」
很快,地图展开。
萧弈走到地图边,指着晋州东面的太岳山脉,道:「晋州这片盆地,夹於吕梁、太岳两座山脉之间,唯有两条官道,北通太原,南接河中。道路太少,下次开战,河东一扼北谷,一堵南关,晋州又成孤悬绝地,援兵、粮草皆难骤至。我等何不打通太岳山径,东连潞州,方有回旋余地?简而言之,欲长治久安,先修路。」
王彦超抚须颔首,指着太岳山中的线条,道:「晋州与潞州之间,并非无路,只是旧道多须翻过太岳高山,山高谷险,林密涧深,仅能通樵径、驮马,车舆难行,大军辎重更无法通过,是以向来只作偏师间道,不堪大用。」
「故而,需要修路。」
萧弈手指在地图上抚过,道:「战前我曾遍探周边地形,兼采向导所言,早已摸清脉络。第一段自晋州渐入太岳山丘陵中,坡度平缓攀升,现有旧径可借,修整难度最小;第二段需翻越草峪岭等山脉隘口,为全程最高、最险之处,也是关键咽喉,需设关戍防守,保障通行;第三段下了峻山,至长子鲍店,沿沁河支流河谷东行,地势渐缓,终可衔接潞州原有官道。」
「萧郎竞对地势如此熟悉。」
「我可保荐一人负责地形勘测,名为吕小二,此番绕道偷袭,他居功甚伟。」
「任命功臣不难。」王彦超抚须沉吟:「只是,晋州凋敝,人力、物料皆紧啊。」
萧弈道:「我有几个主张,比如,先修咽喉,再扩全程;就地取材,减省转运;军民协同,分番劳作……
王彦超摆了摆手,叹道:「再有主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让潞州出一半人力、物力,又当如何?」
「这主意好,可晋州才经大战。」
「才经大战,正是有俘虏,有缴获之时。」
「俘虏?」王彦超沉吟道:「王相公是要回京献俘的……」
「正因如此,我才赶在今日与节帅提此事啊。」萧弈道:「趁着王相公还在。」
王彦超想了想,道:「好吧,萧郎这是要我讨王相公嫌恶啊。但,此事此事交给我便是。」「有节帅坐镇,晋州之福也!」
商议了两桩眼下要紧之事,萧弈也算是提前担起了建雄军的军政事务。
王彦超则是感慨不已。
「晋州屡遭战乱,百姓困苦,我本想酌情减免税赋,可如此看来,城池修缮、练兵备甲、修渠设堰、凿通商路,各项事宜皆需钱粮支撑,可钱粮又从何而来?」
「是啊。」
萧弈也是微微叹息。
原本谈得慷慨,到头来只感到肩上的担子更沉了些。
出了节帅府,回到驻地,一路上萧弈都在想晋州该如何治理。
晋州边镇之地,有何可以凭藉之处呢?
「郎君。」
忽然,擡头一看,却见张婉正捧着布匹。
「你去哪?」
「我去给耶律观音送身衣裳。」
「哦。」
萧弈点点头,脑海中不由浮过耶律观音穿的素绫诃子。
一个契丹女子,穿得却十分讲究。
忽然,他灵光一闪,有了治理晋州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