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掀帘入帐,王峻负手立於刘承钧的屍体旁,脸色深沉,眉宇间没有大败歼敌的得意,唯有忧虑。「王相公。」
王峻转过头来,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
四目相对。
萧弈感受到了怒意,感受到王峻想骂他的冲动。
好,且看看王峻打算如何骂他这个得胜之将。
半晌。
「竖子!陛下以行营都转运使之大任托你,你不尽心督运粮草、辎重,不听军令,孤军深入,胡作非为,至三军粮草告罄、辎重不足,更险陷大周於万劫不复之地步!你对得起陛下厚恩吗?!」这次骂得算是颇冷静,看来,王峻是深思熟虑过的。
毕竟,老头并非没在他手底下吃过瘪,当是已长了教训。
萧弈道:「末将奉命撤出韩信岭,走至此处,遭萧禹厥、刘承钧袭击,幸得王相公遣王万敢、史彦超接应,侥幸得生,谢王相公救命之恩。」
「哼。」
王峻拂袖不悦,道:「当老夫来与你争功?你可曾想过,既让出天险,却还挑衅敌军,万一战败,给了敌人反攻大周的口实,当如何?」
「凡战,皆有胜有败,岂有因虑败而畏战之理?」萧弈道:「相公所忧,不过北兵报复。然当今天下,非独大周处境艰危。李璟深陷闽地战事,自顾不暇;刘崇割据河东,人心未附;便连契丹耶律阮,亦深陷宗族内斗,权位不固。四方皆乱,谁先示弱畏战,谁便先自取其弊……」
「够了!」
王峻提高声音喝断,骂道:「黄口小儿,也敢妄谈天下大计!庙堂谋国、社稷安危,岂是你这自作聪明的微末将官妄自裁断、擅自做主的?!」
萧弈看了刘承钧一眼,免得王峻太激动,把刘承钧吓醒了。
片刻,王峻稍冷静了些,只当辩赢了,凛然道:「战事初歇,暂不治你不听号令之罪,即刻起,你只管督粮之份内事宜,休再越权调遣王万敢、史彦超诸部,此军中大忌,再敢犯,休当老夫不敢以军法治你!出去。」
「慢着。」
萧弈回过头,见王峻老脸一沉,又道:「把萧禹厥的首级腌了,随我的战报,快马递回京中。」还真当王峻不想要这战功呢。
退出帐,王万敢、史彦超、杨昭就等人皆候在帐外,脸上都带着忧虑之色。
「使君,王相公如何说?」
「他夸我等斩将杀敌,为国立功。」
「真的吗?」
「当然,把萧禹厥的首级给王相公。」
「哈哈哈,我就说嘛,打了胜仗,还能不高兴吗?」
萧弈从容笑笑,道:「统帅既至,军中内务,他自当接手,只是,我等却还有一桩事没办。」「何事?」
「在雀鼠谷中,我既事先答应将士们分润战利品,不可失言。」
「使君。」王万敢道:「军中伤亡抚恤、战功赏赐,王相公必不敢克扣,今统帅既至,我等私下把战利品分给麾下将士,是否太过张扬?」
萧弈道:「军中信赏,不能出尔反尔。」
史彦超道:「只怕王相公以为我等私下收买军心,不给他面子。」
「放心吧,恰是为他好,才必须这般行事。」
说罢,萧弈见二人犹有忧虑,笑了笑,道:「只管交由我便是,若有问题,我自担当。」
「我与使君一并担着。」
「我也是!」
杨昭就麾下已无兵,不考虑这些,待旁人走後,却是柱拐跟在萧弈身後。
「使君这般行事,必得罪王峻,我有一计,既可兑现使君对将士的承诺,又可免除後患。」「哦?」
「不必发赏,只放言因王相公苛刻,原定的赏额无法颁赏即可。将士们方经大战,血气未消,王峻仅带十余骑来,届时群情愤慨,不论发生何事,都……」
不等杨昭勅说完,萧弈径直擡手止住,道:「不必说了。」
「使君……」
「自我任都头起,挑选士卒,皆选品行可靠、听令行事者,倘若今夜煽动作乱,有一,便有二,往後还如何治军?」
萧弈看向杨昭就,语气很坚决,还带着些冷峻,又道:「今夜杀王峻不难,然陛下如何看我?河东、契丹又如何看大周?」
「可王峻气量狭窄,使君今日不除他,来日他必除你啊。」
「够了,我看你气量也不大。念你受过委屈,此番不与你计较,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绝不相饶!」「咳咳吃……」
夜风一吹,杨昭就牵动伤口,皱着脸,显得十分悲苦。
萧弈拍了拍他的背,道:「去歇着,王峻树敌无数,轮不到你操心。」
杨昭就怔了怔,好一会,似明白了萧弈话里的意思。
「是,我明白了。」
「去吧。」
萧弈则连夜命人搬出战利品颁赏。
从雀鼠谷所获的财帛、金银,依当时承诺,充作战功之外的分润,不涉朝廷常例犒赏。
自普通步卒起,便是一贯钱、绢半匹,各随阶品酌加,除他麾下尽数颁给,王万敢、史彦超部亦一体均沾。
伤亡者另加优恤绢,此时不及造册的,先以转运辎重的名义单独装车封记。
初时,萧弈还命令各校将约束各部,不许鼓噪,可大家实赏落袋,欢声雷动,哪是弹压得住的?花嵇不由羞愧,道:「使君,恐瞒不过王相公,届时疑我等收买军心。」
「由得他们吧。」萧弈挥挥手,道:「我们的将士听话,不然在山谷里就把财帛揣了,今若顾全上位者颜面,如何立信於军?此事,不怕教人知晓。」
诸部得了默许,欢呼更盛,连营皆动。
范巳快步跑来,禀道:「使君,惊动王相公了,他夜里出帐看了几次,想必是担心使君对他动手。」「嗬,我以为他不知道怕。」
忙完此事,余於清点战场、核对战功之事,萧弈便不与王峻相争。
数日後。
「使君,王相公派人请你过去。」
「又找我?可说了是何事?」
「不曾说。」花嵇道:「不过,我们探到,有禁军自南而来,上午该是能到。」
萧弈见他神色紧张,道:「无妨,来的是大周禁军,我是行营都转运使,负责为他们提供粮草,王峻还能下令斩杀我不成?」
赶到中军大帐,却见王峻恰好从中走出,冷着一张脸。
「见过王相公。」
「营中夜间吵闹,你等治军太松散了,如何能战?!」
「是,大胜之後,将士难以拘束,吵到相公歇息了。」
萧弈径直回敬。
王峻脸色更难看,以公事公办的态度,淡淡道:「刘崇的使者到了,随我去见一见。」
萧弈道:「败军之师遣使来,当至相公帐中拜见,岂可让相公亲迎?」
「哼。」
王峻冷眼脾睨,道:「若非你斩杀来使,使其心存忌惮,何必老夫亲迎?」
说得好像这不是乱世一般。
萧弈知道这是针对自己,不必解释。
竖起大纛,只率仪仗进了雀鼠谷。
至谷中略开阔处,前方立着一队人马,看旗号,来的是张元徽。
双方喊过话,萧弈随王峻策马向前。
有骑兵持盾想护着王峻,被他摇手拒绝了。
「河东小儿岂敢伤老夫?护着那得罪人的竖子吧。」
「谢王相公。」
「嗬。」
前方,张元徽近前,在马上一抱拳,朗声道:「王相公,阔别数年,风采尤胜往昔。当年,高祖皇帝镇太原之时,相公翼赞大业,引兵南下开封,廓清宇内祸乱,於我大汉实有开基定鼎之功。其後郭威篡立,念其事由李业等奸佞构祸而起,我等旧臣亦未尝深责。今彼国既与大汉结盟修好,何故背盟弃约、自坏信义,做那背後偷袭,掘河挖堤的小人行径?此举实在令河东故旧寒心失望。」
萧弈不等王峻开口,回敬道:「契丹人膝下侄皇帝的走狗,勾结外虏,战场不敌,骂谁小人?」王峻擡手一止,驱马上前。
「陛下不曾负汉祖,乃隐帝诛戮功臣,尽失天下士民之心,国祚自倾。刘崇无德无能,妄称汉裔,窃据河东一隅,更引契丹为援,扰我中原疆土。我主宽仁,特予罢战盟约,全你一方生民,你等竟敢背盟,偷袭我麾下粮官。」
此言一出,莫说对面的张元徽,萧弈都有几分惊讶,他本以为,王峻是打算把所有问题都推到自己身上的。
再一想,王峻虽难相处、为人小器,但并不软弱,对外始终强硬。
张元徽怔了怔,道:「王相公此言差矣,分明是萧……」
「够了!我军粮官,还能擅启战端不成?今契丹诸将、刘崇七子皆已承认,暗谋袭我大军。」王峻声色俱厉,喝道:「试问河东,是决意要毁约,再战一场不成?!!」
站在功劳簿上发威,气势就是强。
张元徽脸色数变,终於是忍了下去,道:「此事误会,陛下与中原修好之意不曾改变。今日,我便是使节,只担心会被王相公一刀斩了,故而才劳烦王相公在谷中相见。」
王峻也不多做解释,道:「老夫答应不斩来使便是。」
他资历威望摆在那里,这句话颇有分量。
张元徽也不在这点小事上纠缠,应道:「如此,我至王相公营中相商,如何?」
「请吧。」
萧弈眼尖,远远便留意到,河东使团当中,继颗和尚亦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