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面前,将士们一个个都喜得合不拢嘴。
火光映着他们咧开的牙,显得意气风发,又透着憨态。
「将军,真是刘承钦,我们捉了刘崇的儿子哩!」
「哈哈哈,河东之战打了三四个月了,这是最大的功劳吧?!」
「娘哩!」
他们激动得不知所以,细猴上窜下跳,最後扑到张满屯背上,范巳只顾傻笑。
只有韦良捂着受伤的手臂,嘟囔道:「我怎就倒霉透顶,受伤的总是我。」
「你吃的苦少了,知道吗?」
「都别闹。」萧弈道:「说说,怎麽捉住的刘承钦?」
「我等袭营,谨记将军交代,细猴攻打前营的同时,我则到敌中军放火,破坏敌方指挥,伤了十余个敌兵,点燃了几个帐篷,敌军就慌了。忽然,我听到有人喊「七郎别跑』,我就留了心,带人往那边杀过去,恰好撞见一人裹着银色的狐裘跑,那料子可好哩,在火光下毛光铮亮,後面有两人追,一个声音尖细,像是宦官,另一个披着甲,是个牙将。我喊了一声,趁那牙将回头,一箭射中他的面门,追过去,就擒下了那个七郎。」
萧弈问道:「就这麽简单?」
一般来说,被袭营了,兵士们混乱很正常,主将不至於这麽慌,主将往往是心里有数,只是没办法迅速让兵士们镇定下来,很少有主将遇到敌袭到处乱跑,应该传令让兵士围着中军大帐层层护卫。今夜,若是萧弈遇到这种情况,难免怀疑是不是诱敌之计。
范巳反而不管不顾,直接上去就给人捉了回来。
「嘿嘿,就这麽简单。」
细猴笑骂道:「范巳这厮也是撞着大运哩,俺心里原来也犯嘀咕,此事不会有假吧?可看敌军那麽紧张的样子,就觉得真是刘承钦。」
「好样的!」
萧弈勉励了麾下几句,道:「人呢?」
「就在那,我们就把他押在墩堡下的营房里……」
推门而入,一名年轻人正坐在榻上,披着一件银白色的狐裘,背影颇镇定。
萧弈迈步入内,对方回过头来,原来不是镇定,而是有一种迟滞的钝感。
茫然,麻木。
萧弈对上那无辜、甚至还带着几分好奇的眼神,一时不知说什麽才好。
末了,年轻人先开口,「哇」了一声,赞道:「你长得真英武。」
萧弈问道:「你是谁?」
「我是呆奴啊。」
「问的是你的大名。」
「刘……刘承钦。」
其实,萧弈只看眼前人的长相,就知道他真的是刘承钦。
塌鼻梁、大鼻孔、外翻唇、小眼睛,长得与刘贇、刘承钧都十分相像,确实是刘崇的儿子。萧弈还是冷笑着试探了一句。
「你敢假冒刘承钦。」
「啊?」
刘承钦吓了一跳,缩着脖子,抠着指甲,过了一会,擡头怯怯看了萧弈一眼,小问道:「呆奴哪里做错了吗?」
「你在装呆?」
「没有啊。」刘承钦认认真真道:「我说我小名「呆奴』,又没说我是呆子,难道你觉得我很呆吗?」说着,他歪过头,摆出童稚的姿态,眼神清澈。
「那你懂兵法吗?」
「不懂啊。」
「既然如此,刘崇为何会让你来挂帅?」
「我救二哥呗,他被叛贼包围在了南边。」刘承钦道:「你知道他在哪吗?」
萧弈道:「我就是你说的「叛贼』。」
「我不信,你长得不像叛贼。」
「太原无人可用了?为何不让旁人来救刘承钧?」
「兄长们都想救二哥啊,可是,郑相公说,他们有可能巴不得二哥战败,甚至战死,不能让他们领军。」
「然後呢?」
「然後,段相公就举荐了阿姐与姐夫,朝中说姐夫威望不够,段相公就举荐我来挂帅呗。」「你今夜,是如何被抓的。」
「啊?我听到外面在杀人,还着火了,我担心裹哥儿出事,想去看看他。」
「裹哥儿是谁?」
「是我外甥。」
「你外甥?那就是刘鸾与薛钊的儿子?」
「是啊,我外甥当然就是我阿姐与姐夫的儿子,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萧弈微微皱眉,算来,干佑三年底,他与刘鸾初识时,刘鸾还未出阁,如今却有了孩子,那该是去年生的。
刘鸾中了自己一箭,竞能紧接着就成亲生子,看样子伤势并不重。
看来,那一箭之威,没有自己想像中大。
萧弈问道:「所以,你打算去哪里看外甥?
「当然是霍州喽,阿姐把裹哥儿留在霍州城,不到半岁的孩子,哪能跟着行军啊。」
「那还带出来?」
「不然呢,阿姐与姐夫都出征了,离远了也不放心。再说了,都说只有几百人,不会有危险。」萧弈依旧十分疑惑,但跟刘承钦这样话也说不清楚的人,也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纠结。
「你打算跑到霍州,那麽远,与临阵脱逃有什麽区别?」
「我没有逃啊。」刘承钦道:「我都被你们捉了,哪有逃,全军上下,只有我离敌人最近。」萧弈忽然一把拎住刘承钦的衣领,将他拎起,目光审视地看了一会。
「你在装傻。」
「什……什麽?」
萧弈隐隐能感到,刘承钦非常有条理,该答的问题都答了。
「你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麽呆。相反,你很聪明,为何装呆?」
「嘿嘿嘿……我是很聪明啊,我哪有装呆。」
「还演?你有任何一丝演的成份,我都看得出来。」
刘承钦发愣了一会,但没什麽反应,目光反而落在萧弈的手臂上,赞道:「你的力气好大啊。」萧弈一时没能诈出什麽来,随手将刘承钦抛下,往外走去。
到了门外,他招过韦良,吩咐道:「伤要紧吗?」
「皮外伤,不打紧。」
「你既然受伤了,亲自盯着刘承钦,看看他是否真的是个呆子。」
韦良应下,往门内看了一眼,嘟囔道:「呆味都腌透了,还能是装的不成?」
既擒了刘承钦,萧弈自是要善加利用。
次日,天蒙蒙亮,他便亲自押着刘承钦到雀鼠谷的山崖上。
渐渐地,随着号鼓声起,郭无为所部敌军开始往这边推进。
「好吓人啊。」刘承钦道:「我害怕。」
「不必怕。」
萧弈一把提起刘承钦的後衣领,供敌军瞻仰。
「对面的敌兵们听着!本将已击败了太原援军,俘虏刘崇之子!」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开来,带着傲视天下的气势。
敌军安静了下来,连战鼓都停歇了。
萧弈道:「逆贼刘崇,接连兵败,死期将至!尔等早日归降,尚可保全性命,若能携刘承钧或契丹人的首级前来归降,犹不失战功。」
「咚!咚!」
己方的战鼓擂响,配合着士卒们的大呼。
「逆贼刘崇,接连兵败,死期将至!尔等早日归降,尚可保全性命…」
萧弈持望远镜看去,终於见到了郭无为亲自出现在鼠雀谷中。
盾牌後的一张脸,竟还真是方额、尖嘴,相貌奇特,只是那一双眼,带着睿智之色,眯着向这边望来。好一会,郭无为似远远认出了刘承钦,微微一笑,转身,对旁人下了一道军令。
「嗖。」
一支利箭径直向刘承钦射来。
萧弈一把将刘承钦拖开,丢到盾牌後。
「啊!」
「看到了?是你二哥想要你死。」
「我我我……求你保护我。」
谷中又开始厮杀。
但萧弈知道,郭无为麾下兵士难免心中忐忑。
至少他能感受到,敌军的士气低迷了许多,攻势也显得无力。
胜利的天平已经在向他这边倾斜。
此正时,有兵士匆匆赶来,禀道:「将军,北面有敌方使者想要求见你。」
「是刘鸾的人还是张元徽的人?」
「是从敌西营来的,当是刘鸾所派。」
「人就不见了,告诉他,拿张元徽来交换刘承钦。」
然而,又过了一会,兵士又带了一封信回来,禀道:「敌使说将军只要看到这封信,必会见他。」萧弈不太信,可接过信的瞬间,却是心念一动,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