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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二堵雀鼠谷

    陡崖。

    萧弈如雕塑般站立,持望远镜观察雀鼠谷中的战斗。

    视线中,几面大盾牌不停向己方压过来,密不透风,将敌兵护在身後。

    「嘭。」

    巨石砸下,轰然大响。

    其中一面盾牌晃动,显出背後的一个敌兵,很年轻,不到二十岁的模样。

    望远镜的画面,萧弈还能看出他的稚嫩与慌张。

    那敌兵一个踉跄,没能第一时间扶住盾牌,己方长枪已刺进了他的腹中,他痛得眦牙咧嘴,想往後退,可後面的人已挤上来,盾牌抵着他,推着他往前。

    又一杆长枪刺进他的右胸,己方枪手与敌方盾手由此角力。

    年轻的敌兵还没死,被卡在中间,嚎叫、挣扎,进退都由不得自己,如同磨盘中的一块肉。许久,终於鲜血流尽而死。

    萧弈移开视线。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关注战场上某个生命的消逝,而该多想想战术、战略。

    慈不掌兵,须摒弃一切感官,只求胜。

    「只求胜。」

    在心里将这句话念了十数遍,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冷酷无情。

    时候到了。

    「传命,火攻!」

    令旗摇晃,点燃的柴薪从两侧陡崖丢入山谷,烧得下方的敌军发出厉鬼般的嚎叫。

    正时,有兵士跑来禀道:「使君,胡凳都头请你到东岭一趟。」

    「怎麽?」

    「有小股敌兵从那边包抄过来。」

    「去看看,铁牙,你带人留下。」

    萧弈瞥了眼战场,见敌兵暂退,吕酉的指挥没有问题,平静地转身。

    他确实命令胡凳探查高壁铺周围的地形,防止敌方偷袭。

    半路上,遇到了也在往东岭赶的花嵇。

    「使君你看,对面是灵空山,与韩信岭隔空对峙,山势险峻,深谷幽壑,本当没有路可以走。但刘埂说其中有隐蔽小径,勉强能供小股兵马通行。」

    萧弈看了看,道:「这比我们来时的路还险?」

    「也许河东人走惯了。」

    「嗯。」

    艰难地穿过一段陡峭山隘,前方,只见胡凳正带人在围杀几个敌兵。

    走近,敌兵剩最後两人,眼见逃脱不了,把刀往脖子上一架,利落自刎。

    「操!」

    胡凳颇为懊恼,骂咧咧了几句,转头一看,见萧弈来了,抱拳道:「将军,俺没用,没抓住活口。」萧弈看了眼地势,脚下是悬崖,与对面的灵空山隔了两三丈远。

    「这也能攀过来?这路连私盐贩子都不走吧。」

    「想必攻不下高壁铺,他们回不了家,派来的都是敢死之士。」

    刘琰上前,道:「是啊,一般想不到敌军会从这里摸上来,好在,我值守高壁铺多年,多考虑了一番,才没让这些敌贼得逞。」

    萧弈点点头,勉励道:「做得好,用心了。」

    刘坡笑道:「多谢使君赏识。」

    「有信!」

    那边,拾掇屍体的胡凳忽然轻呼一声,从一具屍体中摸出一封信来。

    他上下转了转,分不清哪边是正面,乾脆递到萧弈手中。

    「使君,你过目。」

    萧弈接过看了一眼,目光瞥向刘壤。

    恰好,刘壤正向他看来,两人对视,萧弈问道:「你可知道这信上说的是什麽?」

    刘境愕然,须臾,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踟躇道:「使君,我……我不知道啊。」

    「那你看看吧。」

    萧弈径直将信递过去。

    刘壤顿时惶恐,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那信。

    只见他哆哆嗦嗦地展开信,看了两眼之後骇然色变,打了个寒颤,慌忙跪倒在地。

    「不!不是的……使君,这信不是我写的啊……这这……」

    「念来听听。」

    刘壤不敢念,哭求道:「求使君信我,真不是我写的啊……」

    「直娘贼!」

    胡凳大概是看明白了,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刘埂背上,骂道:「让你念就念,还敢聒噪?!」「不敢,不敢……我念……」

    刘琰吓得眼泪不止,吸了吸鼻涕,小声念道:「约二月初四子时,当率旧部里应外合,举火为号,共破周师,埂虚与委蛇,不敢或忘刘氏祖德……呜鸣,这真不是我写的!这字迹……」

    甫一念罢,他如被蛰了一下,抛开信,重重一磕头。

    「这字……字虽是我的字迹,可都是他们伪造的啊。使君,你我之间关系可不一般,我们才是自己人,我又怎麽可能背叛使君,投靠刘承钧呢?」

    花嵇拾起信,放在眼镜前仔细端详着,道:「还附着高壁铺布防图。」

    「画的,站在那边高处,可看到我军的布防。」萧弈道:「起来吧。」

    刘壤不敢起来,缩着脖子道:「别杀我!求使君别杀我。」

    「在你眼里,我是那麽爱杀人的人吗?」

    「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只知我之荣辱性命系於使君一身啊。」

    「好了,起来。我知此为反间计,倘若你真与刘承钧有密谋,不会露出这麽多破绽。」

    「使君高明!」刘域连忙叩首,道:「若非使君洞察秋毫,我今日百口莫辩,使君英明神武,我真是五体投地!」

    「敌军设计离间,可见在他们眼里,你十分重要,既能震慑寨中兵士,又熟悉周遭情况,我岂能自断一臂?」

    「我必为使君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虽然识破了这离间计,萧弈却从交战的状况,感受到这次遇到的敌将郭无为十分难缠,总喜欢用些见不得人的伎俩。

    想必自己与敌人交战时,敌人也是这麽讨厌自己。

    他问道:「主攻雀鼠谷的敌将叫郭无为是吗?此人你认识吗?」

    刘埂道:「刘承钧驻於高壁铺时,我见过一两面。」

    「他是何来历?」

    「郭无为字「无不为』,早年是武当山上的道士,但他自恃才高,很是傲气,喜欢跟人辩论,无心修道,据说早年曾投奔郭雀……我该死,郭无为早年曾投奔陛下,想必是陛下嫌其相貌丑陋,没有用他。」萧弈道:「陛下并非以貌取人之君。」

    「使君有所不知,郭无为生得奇丑,额头是方形、嘴巴像鸟嘴一样尖,仿佛妖怪,人皆称他是妖怪附体,认为他不祥,陛下自是不会用这等妖道。」

    「那他如何到了刘承钧麾下?」

    「听说是,刘承钧出征前,招揽河东有智谋之士,两人便沈瀣一气。出征时,郭无为还只是幕下小小一个参军,如今已是副兵马使,着实可恶。」

    萧弈想了想,认为这是郭无为的软肋,掌军的时间太短,长相奇特,没有威望。

    此事,或可以利用。

    回到雀鼠谷,时近黄昏,敌兵暂时退去稍作休整,却还打算继续夜战。

    萧弈招过吕西,道:「有多少敌方俘虏与伤兵?」

    「俘虏了四十多人,外面的伤兵正打算搠死。」

    「都带过来。」

    很快,被卸掉了衣甲的俘虏都被带到萧弈面前,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

    却还有人在大言不惭。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皱一下眉头我就不算好汉!但莫要羞辱我等!」

    「你等与契丹勾结,南侵中原,好汉个屁!」

    萧弈叱骂道:「我本该将你等尽数斩杀,但念在你等也是听命行事,饶你等一命,但需你们带句话回去。」

    「真的?多谢使君!」

    「不知使君要带什麽话?!」

    萧弈朗声道:「你方将领郭无为,早年曾投奔陛下。陛下引以为大才,然而,彼时陛下手握重兵居於边关,若招揽纵横之士,必为刘知远猜忌,无奈与郭无为作别。今我北伐,陛下曾言「若遇郭公,务必招他至开封,弥补当年憾事』,今河东叛军已被我大周团团包围,必死无疑。你们若想活命,将此佳话告知郭无为。」

    「可以。」

    「我们答应使君便是。」

    「都记下了?」

    「记下了,周皇帝想与郭副使再续前缘嘛……」

    如此,将数十俘虏、伤兵放归。

    吕西不解,疑惑道:「使君,好不容易捉的俘虏,就这般放了,仗不是白打了吗?!」

    「敌军有八万人,你捉得完吗?」萧弈道:「最後决定胜败的,是看谁的军心先瓦解。将他们放回去,动摇郭无为的威信,还能吃他们的粮食。比押着他们划算。」

    「那,是不是等王相公与敌军一决战,敌军就瓦解了?」

    「当然。」

    萧弈点点头,心中却是暗忖,哪怕王峻被敌方大军拖在蒙坑,甚至哪怕王峻败了,他也得比郭无为、刘承钧坚持得更久。

    他必然要看到敌方的军心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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