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楼。
萧弈凭栏而望,试图看清远处的敌军营地有多少帐篷,但始终推测不出刘承钧分配了多少兵力在这边。「我担心,敌军为了顺利拿下晋州,设计诈我等出城,实则已布置了重兵在南边设伏。」
王万敢道:「倘若还有机会守住蒙坑,我们难道要坐视不理?」
「简单。」萧弈道:「我们反其道而行,趁夜偷袭,但不攻南面,而攻北面。」
「北面?」
「不错,倘若敌军重兵齐结於南,则北面必空虚,其粮草辎重皆囤於北,则我等可趁机毁之;而若敌军主力尚在北面,正可趁敌军支援北面之时,派骑兵向南突围,救援蒙坑。」
王万敢粗重的眉头一拧,末了,道:「使君所言有理。」
史彦超道:「我带兵出城袭扰敌贼北营。」
「好。」萧弈道:「除此之外,尚需备一支兵马在南城,随时准备支援蒙坑,但,若是没有机会,万不可冲动。」
何徽出列道:「我来!」
城中除了萧弈一千殿前军,只有龙捷、虎捷两支禁军各一千五百兵马是骑兵,只能由他们上。萧弈道:「我在城北接应史将军,请王将军在南城楼盯着,判断是否该救援蒙坑。」
「好!」
「定战术吧。」
回到城中央的钟鼓楼,萧弈步入大堂,先铺开北城的地图。
他很关注刘承钧的大营,径直侃侃而谈。
「刘承钧为了观察到城池内的一举一动,在距离北城墙二三百步的位置,堆积了东、西两座土山,并在山上搭建高塔,如今虽只搭到一半,但日夜皆有兵士在窥探,史将军欲袭营,必先拔掉这两座了塔。」「放心,这不难。」
萧弈在地图上指了指,又道:「敌寨虽还没建好木栅,但刘承钧紮营很有技巧,设的是「梅花营』,分前、後、左、右、中五营,史将军打算如何安排进攻?」
史彦超俯身,细看了一眼,问道:「每个营有多少兵力?」
「就是不确定,才需要史将军出城试探。」
「哈哈。」王万敢道:「我看,他终日叫嚣,真到了要用兵时,反倒屁都不会。」
「问你了吗?闭嘴吧你!」
史彦超身後,一员偏将上前,道:「将军,依末将看,全军攻击敌军前营,吃掉前营,再攻中军。」萧弈微微摇头,若是如此,他不放心让史彦超出去闯营。
好在史彦超立即就擡起手,拧眉道:「不可。」
说罢,他向萧弈一抱拳,道:「我会以五百兵马径直攻击敌方中军,剩余兵马分作四路,分别攻前、後、左、右四营!」
「为何?」
「只攻击前营甚至中军没用,其余营盘没有受到攻击,指挥没有瘫痪,守将很快会组织兵马前来救援,将前营或中军团团围住,我寡敌众,很快就会被射成刺蝟。」
看来,史彦超确实是有袭营的经验,擡手一指,道:「我主攻中军,为的是让它没办法向其它营盘传递命令,而中军兵马最为精锐,故而我率五百人。」
萧弈道:「你只有一千五百人,如此分兵,四路只有各二百五十人。」
史彦超道:「夜袭不看人数,只看谁先陷入混乱,只要能冲进去,放火、杀人,不必人多,而万一敌军有防备,再多人也没用。」
「就依此战术行事。」萧弈道:「史将军务必记住,我一旦鸣金收兵,你不可久战,立即回城。」「好!我答应萧使君便是。」
萧弈身为行营都转运使,亲自为史彦超提供辎重。
他让龙捷军脱掉铁甲,改着皮甲,因铁甲容易发出声音,导致暴露,又太过沉重,影响体力;不带长武器与弓箭,每人只带精铁长刀,因是夜战偷袭,快速贴近搏杀,让敌人看到战友在面前被劈死,内脏、肢体乱飞,最能制造混乱;每人又带桐油两壶,为的是迅速放火;此外便是胡饼、火把、盲杆等物。值得一提的是,城中工匠还制作了牛皮灯笼,每伍发了一盏,用来照路。
牛皮灯笼就是在灯笼上加上牛皮遮盖,只镂空灯笼底座,让光线只能从下方照出,防风防雨防暴露……到了傍晚,萧弈紧张有序地把物资都准备好,交到龙捷军手中,史彦超甚是感动。
「萧使君有心了,请受末将一礼。」
「同心杀敌,不必客气。」
「好!」史彦超道:「既准备妥当,二更造饭,三更出发。」
「人手够吗?」萧弈道:「这样,我派百余探马先行,一则替你驱赶、肃清附近的敌方探马,二则沿你进军路线哨探,防止半路上大军被敌人埋伏。」
「多谢使君,就怕连累使君麾下丧了性命。」
细猴在旁哈哈笑道:「史将军放心,俺是属苍蝇的,远远遇到敌军,俺就逃哩。」
事实上,萧弈并不仅是担心史彦超兵力不够,而是需要更能掌握战局。
准备就绪,夜幕降下。
二更天,细猴率百余探马先行,之後,城门再次打开一道缝,一千五百骑鱼贯而出。
萧弈也没闲着,命麾下兵马待命,随时出城接应。
他独立於北城楼,望着远处的局势,同时,不断与南城传递消息。
牛皮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偶然隐现,很难捕捉到。
终於,萧弈望见刘承钧的大营亮起冲天的火光。
「杀进去了!」
城头上诸将一片欢呼。
萧弈却沉着脸,他今夜虽未亲自上阵,反而更为紧张。
在阵前,战令下达之後只需要专心杀敌即可,此时却要顾全全局,尽可能地关注到每一个细节。「告知王万敢,史彦超已经攻到敌军大营,进展顺利,初步判断北营敌兵并不多。」
「喏!」
「报」
「使君,王将军称,敌南营依旧火光寥寥,貌似守军不多。」
「告诉他,敌北营四面起火,唯後营尚未起火,可见敌军正在拚命保护辎重。」
「喏!」
「报」
「使君,东、西城楼来报,敌军遣兵支援北营!」
「速派探马,报知史彦超此事!余下诸将,立即点兵,随时与我支援。」
「喏!」
「询问王将军,敌南营是否有派兵支援北营。」
「报」
「使君,史将军派人来报,敌北营空虚,敌贼必在南面埋伏,请何将军务必不可出城!」
「速往南城报於王万敢、何徽。」
「报」
「使君,王将军称,敌南营派遣出大量骑兵,正绕道东面,支援敌北营。何将军询问,眼下是否可派兵去支援蒙坑?」
「不可。」萧弈果断道:「敌军故意示弱,目的就是引我军出南城,告诉他们,蒙坑必已失守,求援信从头到尾就是诱敌的陷阱。」
「喏。」
「传令史彦超,不管现在取得多大战果,今夜目的已然达到,命他立即归城……」
「报」
「使君,三面敌军正加快速度,向敌北营包围。」
情报不停传来,萧弈尚来不及处置,却见细猴匆匆赶回。
细猴的马匹几乎要飞起来,匆匆忙忙奔向萧弈。
「将军!」
萧弈知道是坏消息,擡手打断细猴说话,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再说。
「何事?」
「敌军後援快到了……从北面来的,照得灯火通明,马蹄声如雷,兵马想必极多。」
「契丹人?」
细猴道:「虽是夜里,但依俺看,八成是。」
萧弈转动吩咐道:「去请王将军来。」
诸将听他这般说,皆知他打算出城接应了,让王万敢来,就是看着北城门的,於是纷纷整理盔甲。萧弈也不多言,待远远见王万敢策马奔来,他翻身上马。
「随我接应史彦超!」
「杀敌!」
蹄声踏碎夜色,直扑北面。
前方,从东西两边汇聚过来的河东骑兵正在包围准备归城的龙捷军。
史彦超虽是得胜而归,可此时陷入重围,左支右绌。
萧弈当即下令,喝道:「铁牙,率左翼骑兵迂回,攻敌薄弱之处;吕酉,右翼为我策应;其余人,随我正面冲锋。」
「咚咚咚!」
晋州北城楼的战鼓随即擂响,激励己方士气。
包围中的龙捷军欢声大作。
萧弈亲自提枪冲锋,硬生生在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史彦超趁机率军冲出,与他会合。
此时,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火光如银河铺展,马蹄声越来越近。
契丹骑兵来了。
萧弈果断道:「史彦超,你率残部先走,我来断後!」
「不行!要走一起……噗!」
史彦超正驱马向这边来,嘴里大嚷着,忽然一口血喷出,溅在萧弈的马头上。
萧弈忙上前扶住。
只见史彦超手中长刀已杀得满是豁口,不知杀了多少人,再看他身上的盔甲被砍得七零八落,里面伤痕累累。
「受伤了?」
「我……还能·……战!」
「范己,把他带回去。」
「喏。」
萧弈转头一看,见史彦超麾下传令兵与旗手还在,道:「龙捷军听我指挥!向我中军集中!」且战且退,萧弈终於退到了城下一箭之地。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
在他面前,契丹骑兵赶到百步之内。
萧弈枪尖指处,那些骑兵个个身着皮裘、头戴皮帽,手中挥舞着弯刀,胯下战马高大健壮。一杆大纛迎着旭日挥舞,绣着狰狞的苍狼图腾。
随着契丹语的高呼,另一杆绣着汉字的大旗也被缓缓擡了出来。
「大辽彰国军节度使萧禹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