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踏着石阶,登上城头。
未到城楼,其中的大声争吵已传来。
先是王万敢的声音。
「让你出城奔袭?我若真放了,此时萧使君恐怕还回不来,因为被你害得!」
史彦超的声音怒气冲冲,道:「放你娘的屁!」
「李存瑰有五千人,却只先派两千,为何?引我们出城,他再押上後备兵力。他巴不得我们派出城的兵马越来越多,在城外形成决战之势,待打到天亮,刘承钧的主力也到了,正好咬死我们,到时晋州城也不用守了!」
「骑兵本就是用於机动奔袭,不懂便休在此胡说!」
何徽骂道:「王万敢我看你分明是不把萧使君的性命当一回事,故意屡次派他出去冒险!」王万敢道:「你他娘张口就来?!他分明是自己要去的,我拦都拦不住。」
「你根本就无所作为,也敢自居晋州城的主将,终日吆五喝六?」
「今夜守吊桥,死伤最多的,全是我的兵!」
「那是你指挥的吗?!且那是朝廷的建雄军,不是你的私兵!」
王万敢怒道:「我不是主将,难道你们是不成?」
「要不比比武艺?!」
「来啊!」
听他们吵得厉害,萧弈大步迈进城楼,也不问是非黑白,径直叱喝道:「要吵回到帅衙关起门来吵,休在这当着士卒的面坏了士气。」
一句话,正在争论的三名将领停止了争吵,同时回过头,一抱拳,道:「萧使君。」
这是对萧弈连轴阻挡敌兵、城门退敌的实打实功劳的肯定与服气。
萧弈也不理他们,转身,提高音量,向身後的牙兵朗声道:「三位将军也是因退敌高兴,少不得大声说几句。去,要些酒菜来,我与三位将军同贺一番!」
史彦超嘟囔道:「我还不饿,不屑与王万敢这厮饮酒。」
王万敢骂咧咧道:「萧使君这酒是让你喝的吗?是稳定士气用的。」
何徽道:「好了,都少说两句。」
萧弈这才问道:「你们在吵什麽?」
史彦超道:「我与何将军本打算率骑兵出城替萧使君你解围,但王万敢非要阻挠,不肯开城门……」他话没说完,王万敢已经嚷道:「是我不让吗?是你们的做法正合了敌将之意!」
史彦超骂道:「王万敢,你莫觉得只有你是聪明人,我等心中没数吗?敌兵远来,人倦马乏,立足未稳……
「够了!」萧弈摆了摆手,道:「已经过去之事就不必多说,接下来我等还需万众一心。」「就是这个理!」王万敢道:「行军打仗,最忌讳这般各行其令、指挥混乱。」
「王万敢?,你又在争权?」
「我不是想要争权,而是晋州城想要守住,就得要有统一的指挥。眼下王相公也没到,新任的指挥使也没到。看这情形,晋州城马上就要被围了,接下来总得有个说话算话的才行。」
「凭甚是你说了算?仗没见你打,敌人也没见你杀,我看你这王万敢,是敢争权、敢夺势、敢大言不惭‖」
王万敢道:「难不成我还得听你们这些客军的指挥不成?你们对晋州城又了解多少?有多少威信?!」「嘭!」
萧弈一拍桌案,并不作声,只看着城防图。
诸将沉默了片刻。
待气氛不同了,萧弈开口道:「接下来,敌军想必会安营紮寨。晋州兵少,想必也无法袭扰敌军,唯有坚城固守。我等各自整饬兵士,严备城防,并派兵告知王相公此间情况并求援。」
王万敢道:「我省得的,你一去雀鼠谷,我便派人去见王相公了。」
萧弈道:「那就好,还请再派人查看城中是否有地方需要紧急修整加固,并且派兵保证水源。」他其实也没有守城的经验,这些是从受到任命之时便开始反覆思索学习得来的。
毕竟,好的结果都是来自於充足的准备。
王万敢大手一挥,道:「你不必操心,这些我都安排了。」
萧弈道:「城中尚有多少兵马?粮食、弓箭、擂木、装备,乃至百姓数量,王将军还请告知诸将,大家心中有数,方好齐心协力。」
史彦超道:「正是此理,我等也想指挥统一,前提不被蒙在鼓里。」
王万敢双手叉腰,点点头,道:「行,将这晋州城守住是要紧,兵马、粮草、物资,我会派人去清点清楚,过两日军中议事,报於你们便是。」
萧弈道:「刘崇军对晋州形势,乃至我们粮食运送时间都清楚,城中想必有不少人向河东通风报信。晋州城防坚固,却怕从内部被攻破,此事还须详查。」
王万敢道:「军中当没人通敌,这点我敢保证,可河东商旅、亲属往来,免不了的,好在对城防也起不了太多破坏。」
「不,千里之堤,溃於蚁穴,还是小心行事为妥。」
「那萧使君来查呗。」
「好。」
虽有口角,诸将之间的协调还算是顺利。
待酒肉送来,萧弈没心思饮酒,拿胡饼裹着肉匆匆垫了肚子,出城楼,去探望麾下的伤兵。四更时分,城外的粮食已烧尽,留下几堆灰烬。
风吹过,扬起漫天的火星,如同烟花。
伤兵营中一片鬼哭狼嚎的惨叫,令人闻之伤心。
可气氛竞不算太悲戚,有些校将们甚至还在开玩笑。
「韦都头,你这伤势,三两月都上不了战场了吧?」
韦良的惨叫从一间营房传来,之後嘶着气,道:「啊……没那麽……娇气。」
「弟兄们都是正面受伤,怎韦都头你伤在背面?莫不是临阵脱逃时被敌军劈了一刀吧?」
「放你娘的屁,啊,我正在山崖上指挥,被摸上来的敌军给偷袭了。」
「牛大,若俺是敌军,摸上来肯定偷袭将军,砍你这厮,那不是进了大户人家却只偷驴粪吗?」「滚,我就在将军身後,敌贼想偷袭将军就得先绕过我。」
「这般说来,你碍将军杀敌了。」
「嗷,好痛……」
虽说死了同胞、受了伤,这些武夫还是笑得出来,没把人命当回事的样子。
刀头舔血,生离死别惯了。
萧弈推门时,恰见大夫在挖周行逢手臂上的箭镞。
周行逢转过头来,疼得眦牙咧嘴,面目狰狞,却没有哼出一声,留给旁人一个淡定背影。
大夫都不由问道:「这位将军,不痛吗?」
「不痛。」
周行逢双眼紧闭,满脸痛苦。
韦良道:「这贼配军,真是条汉子,武艺高、杀气重,还有这能耐。」
周行逢无声地抽着气,眼也没睁,缓了缓,冷哼道:「你不配对我评头论足。」
萧弈稍等了片刻,方才入内。
浓重的腥臭味、药味扑鼻而来。
众伤兵见了他,都想要起身。
「都歇着。」
萧弈拍了拍周行逢的肩,道:「待你伤好了,替我练些亲兵。」
「好。」
再往里走,只见一名兵士整条胳膊都被卸了,半边身子都是血,人已疼晕过去。
韦良道:「将军,他晕过去之前,跟我说了,他想得开,受了伤,能跟着老潘做买卖,比当兵吃饷还舒坦哩。」
「往後生活不便,能有甚舒坦的?」
「打仗不就这样嘛,我等在将军麾下,没甚好抱怨的了。将军,雀鼠谷一战,弟兄们伤亡不算大。可听说,方才守吊桥的晋州步卒,伤亡颇重……」
「嗯。」
萧弈默默点了点头。
那些是王万敢派去运粮的兵卒,他不好过去探望,吩咐道:「若药材充裕,送些过去给建雄军。」不知不觉忙到了快天亮。
萧弈回到住处,懒得卸甲、清洗血渍,自到了侧院,躺下便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没有了血渍乾涸之後的难受感,靴子也被脱了。
转头一看,张婉打扮得如他的亲兵,正坐在一旁默默看他。
虽然没说话,他却知她昨夜一定很担心。
「我带着一身血污回来,不像个人吧?」
「妾身还未恭喜郎君挫敌呢。」
「眼下是几时了?」
「已过了辰时,郎君若想巡城,先吃些东西如何?」
说着,张婉端起一大盆羊肉汤,上面浮着泡好的胡饼,香气弥漫。
同样是胡饼、羊肉的食材,用心烹饪,热气腾腾。
「一起吃吧。」
「妾身不饿。」
「不饿也吃些,晋州城若被围了,不知要围多久,多储存些能量。」
「郎君这说法真怪,旁人遇此情形,只会说省些粮食。」
说着,张婉忽想到什麽,轻声问道:「郎君,如果晋州城被围了很久,也会把妇人与小孩先充粮吧?」萧弈一愣,道:「为何这般说?」
「一贯便是如此,不是吗?」
「不。」
萧弈摇了摇头,道:「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不活在那样的世道里……」
将最後一块胡饼咽下肚,萧弈登城望远。
南城外没有动静,只剩昨日烧粮剩下的巨大灰烬。
转到北城,王万敢正站在城楼高处,手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处。
萧弈走到他身边,肉眼就望见了敌军在远处紮营。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渐渐扩大。
「看来,刘承钧到了。」
王万敢道:「还有更坏的消息。」
萧弈心中微微一沉,沉吟着,问道:「蒙坑?」
他想到那日登高观望,吕小二说过的那条连兔子都不愿钻的小路。
王万敢道:「你上次与我说了豁都沟、峨帽塬,我担心贼敌果真绕道取蒙坑,便派了一支乡兵去设寨驻紮。」
「然後呢?」
「消息断了,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传回了。」
萧弈取出地图再看了一眼。
临汾盆地四面山势合围,援军只能通过蒙坑进来。
「怪不得刘承钧屡次断我方粮道,为的是配合他的战略一一据蒙坑、截断我军支援道路,使晋州成为一座孤城。」
王万敢道:「若是真的,既无援军,又无主帅,怎办?」
萧弈道:「那就,靠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