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的喧嚣顺着窗子缝隙钻进来。
江沅正趴在二楼临窗的雕花木桌前,对着师傅交代的酒楼账目默记。
真是难啊。
又难又累。
眼都要看花了。
直到街边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越传越近,扰得他无法静心。
江沅随手推开半扇窗,想看看究竟是何物引得众人围观。
干燥的热风裹着烟火气飘来。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望去,眼睛骤然定格在楼下左侧空铺前,整个人都不好了。
江沅握着账册的手指收紧,册页被攥出了褶皱。
是孟舟。
从前在江家后厨,跟着大老爷打杂学艺的学徒孟舟。
他记得他!
江沅眼睛瞪得溜圆,满心不可置信。
他怎么在隔壁?
还和江茉身边的鸢尾姑娘在一起?
更让他惊诧的还在后面。
孟舟早已不是当年江家后厨唯唯诺诺的学徒模样。
他身着半新青布短打,身姿站得笔直,神色郑重地指挥匠人搬卸木箱。
当匠人小心翼翼拆开木箱外层的粗麻布时,江沅只觉眼前蓦地一亮。
那光亮比春日骄阳还要夺目,晃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这是什么东西??
一块块通透莹亮的片状物轻拿轻放,日光倾泻其上,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晕,清透得能映出街边行人的眉眼,与琉璃判若云泥,干净得仿佛滤尽世间尘杂。
街边百姓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伸着脖子指指点点。
孩童们扒着人群缝隙探头张望,嘴里不住发出惊叹,连往来赶路的行人都驻足停留,目光尽数黏在那车亮晶晶的稀罕物上。
太漂亮了。
江沅彻底忘了手中的账册,一颗心砰砰狂跳。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合上窗,转身便往楼下疾步而去。
布靴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引得跑堂伙计纷纷侧目,都知晓他是江三爷的徒弟,不敢上前阻拦。
江沅穿过大堂,避开往来食客,一路直奔后院。
江三爷惯常在廊下处理酒楼要务,此刻正坐在藤椅上翻看采买册子,身旁小厮垂手侍立。
“师傅!师傅!”
江沅人未到声先至,满是急切与惊诧,跑得额角沁出细汗,站定后还微微喘气。
江三爷放下册子,抬眸看向他,神色沉稳:“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酒楼规矩都忘了?”
江沅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随即抬眼急声道:“师傅,我看到孟舟了!就是以前在江家后厨,跟着大老爷学艺的那个孟舟!”
“孟舟?”
江三爷指尖敲击册子,眸色微顿,略一思索便忆起此人。
毕竟是经常出入江家的人,他有印象。
“正是他!”
江沅用力点头,生怕师傅不信,指着外头道:“他就在咱们隔壁,身边还跟着江老板经常带着的婢女,拉了一马车亮晶晶的物件,街边百姓围了一大群,都在看热闹,那东西透亮晃眼,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
江三爷神色凝重,缓缓站起身。
孟舟怎么会去了隔壁?
难道背叛了大哥?
“看真切了?确定是孟舟?”江三爷沉声问道,迈步往前面走去。
“千真万确!”
江沅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努力形容那稀罕物件的模样,“他带着一车漂亮的东西,是片状的,通体透亮,日光一照满街生辉,比琉璃还要好看,孟舟正指挥匠人往铺子里搬,不知道是作何用的。”
二人行至二楼靠窗的雅间。
江三爷推开木窗,循着江沅所指的方向望去,一眼便锁定了孟舟。
他有很长一段日子没见孟舟了。
孟舟比以前沉稳了许多,指挥人的架势有几分主子的样子了。
江三爷视线落在玻璃上,稍作停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指尖摩挲袖口,心中已然明了。
看来孟舟投靠了江茉。
就是不知道大哥是否知晓此事。
“师傅,那车亮物,究竟是何来头?”江沅好奇极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户。
江三爷收回目光,“许是西域奇珍,或是南方私运的巧物,京中从未见过,想来是想靠新奇噱头招揽客源。”
江沅:“……”
他费力地想了想。
江茉需要这些东西招揽客源吗?
江州的桃源居日日爆满啊。
总不至于到了京城就不好吃了吧?
只是……就算如此。
望天酒楼乃是江家在京城的根基,盘踞多年,岂容旁人多分一杯羹?
更何况孟舟在那,给大老爷知道不得气死了?
“你去安排两人,暗中盯着隔壁铺子的动静,”江三爷转头吩咐江沅。
“师傅放心。”江沅躬身领命。
孟舟刚擦完额角的汗,便瞥见望天酒楼二楼窗前闪过的身影,心头一紧,忙拉过鸢尾,低声道:“望天楼那边有人在看咱们。”
鸢尾顺着他的视线抬眼望去,只看见窗棂一动,那道身影便缩了回去,瞧身形,分明是少年模样。
她斟酌猜道:“有点眼熟,可能是江三爷身边那个小徒弟。”
孟舟一怔,“你说江沅?”
鸢尾意外,“你认识?”
孟舟:“认识,以前见过。”
江沅年纪比他小许多。
两人一个是江苍山的徒弟,一个是江三爷的徒弟,经常抬头不见低头见,虽说往来不多,却是熟的不能再熟。
鸢尾:“那太好了!”
她以前虽然也在江家,但毕竟是后宅,没那么多人脉。
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