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海宁没料到小瑟瑟会是这么个反应。
刚才这小东西嚼得那么慢,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明摆着就是不爱吃。
可这会儿他一伸手,它又护得跟什么似的。
“你不爱吃还不让我拿走啊?咋这么霸道呢你。”
边海宁看着面前一脸警惕的小东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话说完了他才想起来院子里现在没有翻译。
小雌蝶和雪盈都跟着进山了。
就算小瑟瑟这会儿给他讲个贯口,他也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摇了摇头,改了口,像是说给它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行,你要就都给你。反正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说罢,边海宁把之前搁置的那些的家伙什儿都给收拾了起来,抄纸的帘子、压纸的板子,洗干净的装纸浆的盆,一样样归置到空屋子里,想着再多找点资料,好好琢磨琢磨造纸的配方,再搞下一茬。
手上在忙,他脑子里却还在翻腾刚才那一幕。
小瑟瑟那个护食的样子,一直在他眼前晃。
不爱吃,还护着。
这两件事凑在一块儿,怎么想怎么别扭。
莫非……
边海宁的手停了。
除非它是因为这些纸是他做的……所以才护着?
这纸是他折腾了小半个月一张一张亲手做出来的,小瑟瑟天天在旁边看着他弄。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因为是他做的,所以哪怕不好吃,它也舍不得让他收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边海宁自己都觉得有点自作多情。
小瑟瑟个小没心肝的,能想这么多?
可他心里就是压不住这个猜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瑟瑟还卧在墙根底下,那叠被压得皱巴巴的纸压在身子后头,脑袋昂着,正盯着他。
边海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了下来。
“我问你个事儿。”
他放缓了声音:
“你护着这纸,不让我拿走……是不是因为,这是我做的?你喜欢我给你做的东西,所以……不舍得我拿走?”
小瑟瑟支着耳朵看他。
边海宁知道它听得懂。
这些日子他看出来了,这小东西精着呢,这么简单的问题对于它来说甚至不需要思考。
他起了另外一个法子---这法子还是从聂诚那儿学来的。
“这样,”他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一左一右伸出去:“是的话,你就啃我左手心。不是的话,就啃右手的。”
小瑟瑟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手。
它本来想直接去啃左边那只。
可它一抬眼,看见了边海宁的脸。
它看到边海宁在等。
那双平时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这会儿藏着点别的东西。
亮亮的,是期待,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像是怕听见答案,又特别想听见。
小瑟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它没啃左手,也没啃右手。
它往前一探脖子,在边海宁的脸上,啃了一下。
边海宁僵住了。
他很确定小瑟瑟听懂了他的话。
左手是,右手不是,这么简单的指令它不可能不懂。
可它两只手都没啃。
啃脸是什么意思?
这不在他给的选项里。
“……哎,你这是……?”
他还想再问,可小瑟瑟已经一口叼起那叠纸,转身蹦跶着跑开了,蹄子敲在地上噔噔响,一溜烟就没了影儿。
留边海宁蹲在原地一头雾水。
它一边跑,心里一边还在美滋滋的盘算。
边边现在肯定很高兴吧!
小白狐狸弟弟说过的,亲亲是人类特别喜欢的、表示亲近的方式。
而且它亲的是边边左边那半张脸。
左边,就是“是”嘛。
……
几百里外的深山中,雪盈背着鼠兔两口子第一个翻过了那座碎石山。
它走的是最短的直线,从碎石山另一头下去,就算是进了核心区的地界儿了。
对讲机里传来陆霄的声音:
“雪盈,到底儿了没?跟爹爹说说,你现在待着的那附近是什么样子的。”
早在即将翻越碎石坡的时候,鼠兔就先通过通讯说明了这件事,陆霄便一直关注着雪盈这边的动静。
下山的路远比上山更陡峭,按照雪盈的描述,是近乎垂直的峭壁。
哪怕是雪豹这样的攀爬能手,也是没法回头的路,下去了就不能原路返回。
陆霄原本还犹豫着要不要让雪盈下去,但是孩子比爹更有主意,在陆霄给出指令之前已经先一步往下走了,于是陆霄便只能提心吊胆地闭嘴等孩子下山,等了老久才敢出声,生怕影响雪盈落地。
-到啦。
通讯那头雪盈的声音很快响起,脆生生的:
-可是爹爹,这儿跟你之前跟我说的不太一样呀。
陆霄的呼吸微微一顿:
“哪儿不一样?”
-没有树林呀。
雪盈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嘤嘤轻叫:
-这儿是一大片草,特别高,比我还高好多。草上面开着花,紫紫的,粉粉的,可好看了。
-好大一片,我看不到头。
陆霄皱起眉。
上次他进核心区外围,看见的是都是茂密的桃林。
那会儿虽然也不是长草开花的时节,但是附近也没有大片大片的类似雪盈形容的这种空地。
“雪盈,现在你能看多远?”
-看不远。
雪盈老实回答:
-草太高了,把我挡住了。我又去不了高处,刚才那个坡太陡,我下来了就上不去了。
陆霄低头看了一眼定位。
雪盈的坐标确实是在核心区里头。
他压下心里的不安,开口叮嘱:
“你先别乱走。就在原地附近,小范围看看,别走太远,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马上回到安全区,一切以安全为主。”
-好。
“有什么新发现,随时跟爹爹说。”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
对讲机那头没了声音。
陆霄等了两秒。
“雪盈?”
还是没有。
“雪盈,听得见吗?鼠兔,你那儿呢?”
对讲机里一片安静,连鼠兔都没了动静。
陆霄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第一时间掏出手机,点开监测的软件。
属于雪盈的那一页,心率、体征,都还正常。
但是那个曲线,平缓下去了。
那是一种类似深度睡眠的状态。
陆霄盯着那条线,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对。
前一秒还在跟他说话的雪盈,不可能下一秒就睡着。
这不是睡着。
这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放倒了。
它昏过去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发。
这么快,这么静……这多半是精神层面上的某种攻击手段。
陆霄没再犹豫。
“安姐,你抓紧点。”
他转身就往回跑。
他现在的位置在西边,离雪盈走的那个碎石坡已经有段距离了。
要追到雪盈那儿去,最快的路就是原路折回,翻过那个碎石坡,走雪盈刚才走的那条线。
那坡有多危险他知道,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一边跑一边把刚刚雪盈说的情况在脑子里过。
粉紫色的花,一大片,看不到头。
雪盈就是在那片花里出的事。
对讲机忽然响了。
是聂诚。
“陆哥!我这边找着条道儿了!”
聂诚的声音透着兴奋:
“特别窄,我侧着身子才挤进来的,走了一半了。就是不知道里头到底通不通,我寻思着还是先跟你说一声。”
“小聂。”
陆霄的声音沉下来:
“听我说。雪盈那边出事了。”
聂诚那头一下子噤了声。
“它进了核心区,现在跟我失去了联系。”
陆霄继续说道:“我现在往你那边赶。从现在起,通讯别断,你随时跟我说你那儿的情况。”
“哎,好。”
聂诚应得利索,先前那点兴奋完全被雪盈的消息压了下去,只剩警惕。
雪盈是在说完那片开花的草之后就失去声息的。
花。
问题多半就出在那片花上。
“小聂,”陆霄对着对讲机开口:“你现在马上把防毒面具戴上。袖口、裤脚都扎紧,别露皮肤在外头。”
“把两条小蛇和小雌蝶都收进包里,包扣好。”
“接下来不管看到什么开花的植物,都离远点,能不碰就不碰,尤其是开粉紫色花的植物。”
“听见没有?”
很多野花都是粉紫色,只凭这一点完全没办法确认是哪个品种,陆霄只能让小聂尽力全都避开。
“知道了陆哥。”
聂诚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在照做:“我这就戴……好孩子,进去,进去啊,别乱动,这是你们爹的意思……”
知道聂诚已经做好了防护,陆霄稍微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肩膀上的安姐---它一直没吭声。
“安姐。”
陆霄一边赶路,一边喘着喘着粗气问:
“你知不知道什么样的植物能有这样的本事?把人一下子放倒的。”
-那可太多了嘞。
安姐答得干脆:
-有毒的,致幻的,能让你睡过去的,能让你看见不存在的东西的……植物里头这样的多了去了。
-尤其是受了那一位影响的植物,那更不好说,反正我以前住的地方这样的植物有好多好多,你这儿,我不清楚,但是靠近那一位居所的植物受影响都很深,有什么样的能力都不奇怪。
陆霄本来就在担心,听安姐这么一说,那担心又重了几分。
他加快了脚步,往聂诚所在的方向赶。
对讲机贴在耳边,他能听见聂诚那头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因为戴了面具,闷闷的。
“陆哥!!”
聂诚忽然又出声了,语气那叫一个激动:
“这条路能走通!能到核心区!我看着前头了,有光!是出口!”
陆霄脚下一顿。
“这道儿真通!通到里头去了!”
聂诚越说越急,“我这就---”
“小聂!”
陆霄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先别出去!你给我停下!”
“别再往前走了,先远着点看出口那头是什么样儿?看清楚了告诉我,然后马上原路退回来,在入口等我汇合!”
对讲机那头,聂诚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好好,我知道了。”
他眯着眼,朝着出口的方向往外看。
“陆哥,我看着了。外头是挺大一片空地,很开阔很亮堂,长了不少杂草……”
他顿了一下:
“确实有花……粉色的……”
然后对讲机那头,就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