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主使,若朕现在给你旨意,准你调动大同卫封山,你有几成把握拿下十方山?”
卢阿宝思索片刻后,才沉声道:“若只是拿人,臣有九成把握。”
“十方山虽然不算太大,但只要大同卫出兵,把几条主要山道封死,靖安司再从里面配合,山中便真有几百个人,也跑不了多少。”
但他说到这里,神色却带上了几分迟疑。
“可若陛下要的不仅是人,而是要把山里的账册、书信、名单,还有他们在外面的暗线一起留下,臣不敢说超过五成。”
“十方山明面上只有几条大路,可山势杂,沟谷又多。山民平日砍柴、采药走出来的小道究竟有多少,我们到现在也没有摸全,更别说废弃山洞、旧寺暗道这些地方。而且若那里真与灰雀有关,他们定然也留了不少退路。”
萧昭翊听完没有表态,只是缓缓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他才把目光转向王明远。
“你们方才的密奏里,都怀疑灰雀最早可能与恭王叔有关,朕也看了。”
他停顿片刻,忽然朝旁边伸出手。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内侍立刻上前,从御案旁边一只上锁的木匣里取出一份已经有些发黄的旧档。
萧昭翊没有让内侍留下,“都出去。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
“是。”
等最后一名内侍退出去,殿门重新合拢,萧昭翊才将那份旧档放到桌上。
“这件事原本一直封在宗正寺旧档里。若不是如今查到十方山,朕也不会再把它翻出来。”
萧昭翊的手停在那份旧档上片刻,似乎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缓缓开口道:“恭王叔的事,除宗正寺里少数几个人以外,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不多。”
“他有过一个独子,天生心智有缺。父皇继位之初,便下令各地藩王世子入京读书,名义上是让宗室子弟一同受教,实则就是留质……而恭王叔一向恭顺,父皇便让他先做表率。”
萧昭翊显然也没有替先帝遮掩的意思,王明远听到这里,心里也已经明白。
“恭王叔当年求过父皇。他愿削一半王俸,愿再交一半王府护卫,甚至愿自己每年入京住上半年,只求世子不必进京……父皇没答应。”
萧昭翊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因为恭王叔一向是宗室里最恭顺的那个。若连他都能例外,后面的藩王便人人都能拿自己的难处出来求情。”
“这件事站在朝廷的角度,没有错。可落到一个父亲头上,便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说这句话时既没有替先帝开脱,也没有刻意将过错推到祖制上,只是仿佛把当年摆在御案上的难处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王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萧昭翊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世子入京以后,确实受过几个宗室子弟欺负。宗正寺后来罚过人,可那孩子自己不会告状,别人问一句,他甚至还会替欺负他的人说话,所以有些事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旧档里也没有写清楚。”
“后来有一年除夕,他自己从宗室院跑了出去。”
萧昭翊斟酌了片刻继续道:“偏偏那一年京畿大雪,城外断粮,流民遍地。顺天府连着开了十几处粥棚,还是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
“世子丢了以后,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和宗正寺都派过人。京中几处城门也发了画像,可一连几日,始终没有消息。”
卢阿宝原本一直垂着眼,听到这里,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殿里安静得厉害,萧昭翊低头看着那份旧档,继续道:“恭王叔得到消息以后,无诏入京。”
“他没有再等宗正寺,也没等顺天府。王府里还能动的人,全部被他撒了出去。他自己则从城门卒开始,一路往下问。”
“守门的兵,赶车的车夫,城外粥棚的人,沿街讨饭的乞儿,附近村里的猎户……只要可能见过世子的人,他一个都没放过。”
王明远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他的目光却突然停住了。
倒不是因为后面的案子,而是这套找人的法子,他实在太熟悉了。
不靠一个衙门从上往下查,而是把那些散落在街巷、城门、车马和村落里的人全部变成眼睛。
一个念头在王明远脑中刚刚冒出了一点头绪,萧昭翊后面的话却已经让他来不及细想。
“十七日后,他找到世子了。”
这句话说完以后,萧昭翊沉默了好一会儿。
“只是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王明远心口微微一沉。
“陛下,世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萧昭翊抬起头,缓缓开口:“被人吃了。”
王明远脸色猛地变了。
一旁始终没有太多反应的卢阿宝,也骤然抬起了眼。
哪怕靖安司这些年查过的惨案不知道有多少,这几个字落下来时,他的手指还是下意识攥紧。
“吃了?”
“是。”萧昭翊点了点头,翻到那一页以后却没有再往下看,显然旧档里的那些东西,他已经提前看过不止一次。
“七个饿疯了的流民。”
“那孩子身上带着一点吃食,又穿着宗室院发下来的厚衣裳。他们最开始只是把东西抢了,后来大约是怕孩子回去以后把他们认出来,又或者已经饿得彻底没了人性,便把人带进了城外一处破庙中。”
“恭王叔找到的时候,屋里只剩几件衣裳和一些已经分不清完整形状的骨头。旧档里连后来收拢了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萧昭翊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仍旧很稳,可王明远分明看见,他按在旧档边缘的手指停了那么一下。
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王明远这些年见过很多死去的人,台岛、江南、西北……战场上成千上万的人死在他眼前,他甚至亲手收过阵亡名册。
可听到这里,他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因为这不是战场,只是一个心智有缺的孩子,在除夕夜走丢了。
外面本该是家家户户关门团圆、烧火吃饭的时候,他却一个人走出了京城,最后撞上了一群连人都已经快做不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