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远处高大的京城城墙刚刚出现在官道尽头,原本一路上已经被颠得有些发蔫的车队,明显一下子活了过来。
狗娃几乎整个人都贴到了车窗边,伸长脖子往外看,若不是王明远及时在后面扯了他一把,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到了!真到京城了!我就说今日晌午以前肯定能到!”
猪妞也忍不住凑到另一边,把车帘掀开了一角。
出来这一趟,满打满算其实也没有多久。可济南讲学、曲阜争学、半路遇刺、孔家松口、女子实学馆开门……
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真等那道熟悉的城墙重新出现在眼前时,竟让人有种已经在外面待了很久的错觉。
尤其狗娃,方才还在嚷嚷腰都快坐断了,这会儿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恨不得让赶车的人直接把马车赶飞起来。
“奶这会儿肯定已经知道咱们回来了,我走之前还答应她,等回来以后把这一路学到的东西挑几样给她做,也不知道家里灶房那些酱料还全不全……”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车厢里少了一个声音。
狗娃回过头,王明远正靠坐在另一边,目光越过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城城墙,脸上的神色却明显没有他们那么轻松。
准确地说,这一路上他原本还挺轻松。
山东的事情办得比预想中顺利,若只看结果,这一趟差事甚至比出京以前预想得还要顺……可偏偏中间出了两场刺杀。
消息一路传回京城,还不知道已经传成了什么样。
林木兰从淮安一路听到曲阜,最后都能听成他身中十八箭,那京城……王明远想到这里,目光下意识落到自己肩上。
大部分伤口其实早就已经结痂了,只有肩背两处比较深的伤还裹着薄薄一层绷带,平日穿着外袍,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可问题是,别人看不出来,他娘能看不出来吗?
走之前自己可是拍着胸口说过,这次只是陪太子去几座书院走一走,最多便是与那些老先生吵几场架,没有倭寇、没有叛军,更没有鞑-子,怎么都不可能再有什么危险,结果现在……
“老师。”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王明远回过神,“怎么了?”
萧承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正看着他,“老师是不是在想,回去以后怎么跟赵奶奶解释?”
王明远脸色顿时一黑。
这小子如今是真的越来越会看人脸色了,偏偏好的地方不知道学了多少,这种时候倒是一眼一个准。
不过太子的眼力再好,师父的威严还是得保持住。
“殿下多虑了。臣有什么好解释的?不过是遇上几个刺客,受了些皮外伤,如今早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说得十分硬气,话音刚落,却下意识伸手把外袍领口往上提了提,正好把肩边偶尔露出来的那一点白色纱布遮住。
车厢里瞬间安静,几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他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上。
王明远动作僵了一下,“看什么呢?”
狗娃第一个摇头,脸上的神色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没看什么,三叔你继续遮……不是,你继续坐着。”
猪妞也十分懂事,立刻把脸转向窗外,“三叔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回去奶问起来,我肯定也不乱说。”
这句话听起来明明是在表忠心,王明远却怎么听都觉得不太对。
萧承煜则干脆把目光重新落回书上,只是嘴角明显有些压不住。
王明远额角轻轻跳了两下,“一个个都闲得慌是不是?回去以后把这一路的见闻各写三千字交给我!”
狗娃脸上的笑瞬间没了,“我也要写?”
王明远终于找到了一点当长辈的畅快,慢悠悠看了他一眼,“方才不是挺有精神吗?既然还有心思看你三叔的热闹,想来三千字应该也难不住你。”
狗娃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回头。
……
车队进入京城以后,四周熟悉的人声和叫卖声一下多了起来。
萧承煜很快便让人在第一处岔口停下。
他毕竟是太子,离京这么久,中间又出了济南遇刺这样的大事,回到京城以后第一件事情自然不是跟着王明远去王家蹭饭,而是先回宫见皇帝和皇后。
虽然萧承煜明显很想先吃顿饭再走,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王家所在的方向,最后还是认命般叹了口气。
“老师,学生过几日再去看您。”
“赶紧走!”
萧承煜终于笑出了声。
随后,周执规的马车也在前面岔路和王明远一行人分开,原本热热闹闹的一群人也就只剩下王明远、狗娃、猪妞和王家的亲卫。
而越往家里走,王明远反倒越安静。
狗娃刚才还一路念叨终于到家,这会儿也忽然老实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外面的绷带倒是早就拆了,可衣袖下面还有几道刚刚结痂的伤。
刚才只顾着高兴,竟把这一茬给忘了。
猪妞坐在旁边,看了看三叔,又看了看亲哥,终于没忍住。
“三叔,您前些日在济南时,当着上千名士子辩新学的时候,也没见脸色这么凝重。怎么如今离家门越近,反倒话越来越少了?”
她说完又转头看了一眼狗娃,“大哥也是,刚才还恨不得从窗户里飞出去,这会儿怎么也开始研究自己袖子了?”
狗娃立刻把手放了下来,“我这是看看衣裳脏不脏!”
“哦。”猪妞点了点头,显然一个字都没信。
王明远脸顿时一黑,正准备拿出长辈的威严,让猪妞先下去看看家里是什么情况,外面却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王家紧闭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赵氏站在最前面,王金宝、王大牛和刘氏都在后面,李茂也站在一旁。
而更让狗娃愣住的是,刘氏身边还站着一道十分熟悉的身影——常笑盈。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青色衣裙,头发也只简单簪着,明显已经等了一阵子。
王明远原本还想着下车以后先说点什么,可真看到门口那些熟悉的人,他忽然便停住了。
这一路上遇刺的时候没有怕,三四十名死士围上来的时候没有怕,就连回京路上想起老娘可能要骂人,他更多也只是心虚。
可真正看见爹娘站在门口,看见王金宝已经明显花白了不少的头发,看见赵氏明明急得早早站出来等,却偏偏还要板着一张脸的时候,心里那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忽然便都散了。
人活得再大,好像都是这样,在外面的时候,职位越高,身边的人越多,遇到事情的时候便越不能慌,因为下面有人在看你,后面也有人等你拿主意。
可一旦回到家,看见父母站在那里,才会突然想起来,自己也不是永远都要做那个拿主意的人。
这里有人从来不管他是四品大员,还是太子少师,只管他是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