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孔令修前几日心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一点都没有错。
王家这些人,他迟早还要再吃亏。
前一日晚间,猪妞从女学回来以后,其实并没有跟萧承煜说太多,只是吃饭时提了一嘴,说第一批一百个名额已经全部报满,后面还有二十多个女子没能排进去。
说这话的时候,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明显的高兴。
尤其提到那些没排上的人,她一边扒饭一边说道:“孔先生说了,先把名字登记下来,等半年以后第一批办得好,再开第二批。”
“……我原本还以为曲阜这边会比济南难得多,没想到真开始以后,人来得可快了。”
萧承煜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毕竟也名额最初也是他商量定的,甚至直到吃完饭,都没有再提此事。
猪妞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可第二日一早,孔令修刚从前院出来,远远看见一名东宫侍卫等在廊下的时候,脚步便下意识慢了下来。
紧接着,他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准备从旁边那道月门绕回去。
这几日他已经看明白了。
王明远还好,虽然这人每次登门都能让自己头疼,可至少说话做事还有迹可循。
最麻烦的反倒是这位太子殿下。
年纪不大,身份又高,偏偏还被王明远教得一肚子歪……一肚子经世之法。
前些日子便是这样,先是“大雍第一经世书院”,又是国子监监生外出研学,再是新科进士观政,等孔家被那一块又一块金灿灿的招牌晃得有些睁不开眼以后,最后突然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座女子实学馆。
孔令修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当时点头点得太快。
所以今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避一避,反正自己年纪大了,身体才刚刚“病愈”,偶尔走岔一条路,也很正常。
可惜孔令修才刚转过那道月门,脚下便猛地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萧承煜正背着手站在一片已经落得只剩枯枝的花圃旁边。
少年今日穿了一身寻常锦袍,身后只跟着两名东宫护卫,看见孔令修以后,他脸上甚至还十分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意外。
“孔先生?怎么这么巧?”
萧承煜像是刚刚发现他一般,笑着朝这边走了两步。
“孤今日早起无事,便想着出来走走,顺带看看曲阜书院的景色,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先生了。”
孔令修:“……”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那片光秃秃的花圃,那花圃他记得好像是上个月生了虫害枯了,加上昨夜刚刮过一场风,别说花了,连叶子都没剩几片……这到底是怎么看景色看到这里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分明还看见东宫的人等在前院!
怎么自己只是拐了两道回廊,这位太子殿下反倒跑到自己前面去了?
孔令修自然不知道,萧承煜打小为了躲先生、躲罚抄、溜出去玩,什么偏门小路没钻过。后来搬进东宫,更是连整个皇宫哪堵墙后面能抄近道都摸得一清二楚。
孔府再大,终究还没大到皇宫去,这几道月门和回廊,对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孔令修沉默了一下,最终只能硬着头皮行礼。
“殿下今日……好兴致。”
“确实不错。”萧承煜笑着点点头,仿佛一点都没听出这句话里的勉强。
“正好孤还有一点小事,想向先生请教!”
孔令修眼皮顿时跳了一下,又是小事!
他现在最不想听见的,便是这两个字。
可太子已经站到了面前,他总不能再转头就跑,只能干咳一声道:“殿下请说。”
“其实也没什么。”萧承煜一边往前走,一边十分随意地说道,“昨日王姑娘回去以后,偶然提到女子实学馆第一批一百个名额已经全部满了,后面似乎还有二十多人没有排进去?”
孔令修一听,心里立刻警惕起来,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只是二十余人,而且……这名额不是殿下您亲自定的么?”
他立刻补充道:“更何况,老夫已经让人先登记了,若半年以后第一批确实办得不错,再考虑第二批。
殿下放心,那些女子既然愿意来,总不会没有机会。”
这话已经提前把后路堵住了,现在不加!半年以后再说!
谁知萧承煜听完,却根本没有立刻提名额,反倒点了点头,“的确,先生考虑得周全。”
孔令修一怔,这么痛快?
可下一刻,萧承煜便继续说道:“孤昨日回去以后想了想,觉得既然曲阜这座女子实学馆已经办起来了,若只当成海商联盟的一处分馆,似乎有些可惜。”
孔令修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殿下的意思是……”
“孤觉得,可以再多几个名头。”
孔令修:“???”
萧承煜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从旁边侍卫手中接过一张纸,展开以后一本正经地念了起来。
“譬如——东宫巡学首批女子实学示范馆。”
“再譬如——山东女子经世实务联合试教院。”
“还有海商联盟织造实务协同教习馆、曲阜女子实学教法研修院、山东女子实学师资培育试点……”
孔令修听得眼睛一点点睁大。
“等等!”他终于忍不住打断,“殿下,这些……有什么区别?”
萧承煜认真想了想,“名字不一样。”
孔令修:“……”
他问的是这个吗?!
萧承煜却十分坦然。
这些名头本来也没有什么实际用处,既不给官位,也不给俸禄,甚至不会凭空多出一两银子,可这并不妨碍它们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尤其是“首批”“示范”“研修”“联合”“试教”这些词放在一起以后,哪怕孔令修一时间都说不清到底有什么用,却莫名觉得这一百人的小女学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萧承煜见他不说话,又继续加了一把火。
“还有一件事,孤准备回京以后,向国子监提议,若曲阜这边真能把女子识字、算学、契书和织造的课程整理成一套规矩,日后其他州府准备办类似女学的时候,可以先派先生来这里看看。”
“当然,只是看看……能不能成,还得以后再议。”
孔令修眼神明显变了,因为这话实在太耳熟了!
萧承煜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先生放心,孤绝不会仗着太子身份强求。”
孔令修嘴角抽了一下,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萧承煜忽然拍了一下手。
“对了,差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