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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1章 王明远的一人之堂!

    周执规一顿,他性格方正,说话向来不喜欢绕弯子。

    如今明知对方是在挖坑,却也不愿当众撒谎,只能硬着头皮道:“家父确实奉陛下之命,商议科举取士如何更加完善。可此事尚在拟议之中,今科春闱也绝不会临时更改正卷考法。”

    严晟冷笑一声,“今日说只是拟议,来日贡院一开,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多出几道所谓实务题?”

    “周太傅总理春闱,主考、副考、阅卷、命题皆受其节制。章程不曾明发天下,私下却已开始准备,这岂不是先斩后奏?”

    周执规脸色涨红,“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朝堂论政,周郎中还是少说这些意气之言!”

    “你——”

    周执规还想再说,却被周围几名礼部官员暗暗拉住。他本就不擅长朝堂争辩,越说越急,反倒被严晟抓住了话头。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翰林院队列后方传来。

    “严大人既然如此担忧,那老夫倒想问几个问题。”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翰林院老学士顾仲卿。

    顾仲卿已经六十有七,再过几个月便要致仕。他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多年,官职没有多高,名气也不算大,平日里极少参与朝堂争斗。许多年轻官员甚至想不起,他上一次当众出列是什么时候。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顾仲卿慢慢走到殿中,先向新帝行了一礼,随后才转身看向严晟等人。

    “几位大人方才说,算学、农政、水利皆为杂学,不应入科举。那老夫便想问问,朝廷设户部,是不是要算钱粮?”

    严晟皱了皱眉。

    “自然要算。”

    “工部修河,是不是要识水势、算土方、看堤坝?”

    “自然。”

    “刑部断案,是不是要懂律法、验文书、辨证词?”

    “自然也要。”

    “地方官到任以后,是不是要劝农桑、查仓储、治水旱、平赋税?”

    严晟已经听出了不对,却只能硬着头皮道:“这些本就是官员职责。”

    顾仲卿点了点头。

    “说得好!既然这些都是官员职责,那科举选的是官员,为什么考不得?”

    一句话,让殿中不少人愣住了。

    顾仲卿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

    “我们一边说,进士入朝以后要治民、管粮、修河、断案。另一边又说,这些东西都是杂学,考场上碰不得。

    这便好比朝廷要招一个厨子,却只考他会不会背菜谱,不问他会不会生火,会不会切菜,会不会把饭做熟。等到他进了厨房,把一锅米全烧糊了,我们再说他缺乏历练。”

    殿中有几名年轻官员险些笑出声,又连忙低下头。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直白得让人无法反驳。

    顾仲卿继续道:“圣贤之道自然是根本。没有德行的人,懂得越多,祸害越大。可只有德行,半点事情不会做,难道便能治理天下?”

    “老夫做了三十多年翰林,文章见过无数。有的人写起治河,开口便是顺应天时、体恤百姓,写得花团锦簇。可真问他一里河堤要多少土,需要多少民夫,要用多少银子,他一句也答不上来。

    这样的人文章再好,派去治河,河水便会因为他经义写得好,主动绕开百姓吗?”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许多官员脸上的神色也收了起来,他们未必赞成科举立即改制,也担忧实务科目会不会走得太快,可他们无法否认顾仲卿说的是事实。

    顾仲卿朝御座躬身,声音虽然依旧苍老,但也陡然大了几分:

    “陛下,臣不敢说周太傅拟定的新法便一定无错。科举牵扯天下士子,也确实不可轻率。”

    “可臣以为,此事可以议,可以改,也可以慢慢试。”

    “唯独不能还没看见完整章程,便先把会做事说成离经叛道,把问政务说成败坏文教!”

    “若圣贤之学连几道农政水利之题都容不下,那不是这些题辱没了圣贤,而是我们把圣贤之道读窄了!”

    顾仲卿说完,缓缓退到一旁。

    王明远抬头看了这名老翰林一眼,周老太傅前几日说,他身后还有几个老家伙,看来这位顾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而就在严晟脸色微沉,眼看无法直接压倒此论证时,从都察院队列中快速走出一人,重重跪在严晟身侧。

    “陛下,臣有本奏!”

    来人正是都察院御史杜元章,他没有继续与顾仲卿争论,而是直接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刺向始终沉默的王明远。

    “陛下!臣以为,今日之事根本不只是周太傅一人所为!”

    杜元章高举笏板,声音陡然拔高。

    “算学新法,出自王明远。水利新法,出自王明远。农政、火器、军工、河道,处处更是皆有王明远的影子!”

    “且周时雍乃王明远授业之师,如今听闻又要把王明远所倡之学纳入春闱。将来天下士子若想中进士,便要先学王氏之学,读王氏之书,拜王氏门生为师!”

    “长此以往,朝廷取的究竟是天子之臣,还是他王明远的门生?!”

    最后这句话落下,满殿顿时一片哗然。

    这已经不是反对改制了,这是在指控周老太傅和王明远借科举培植党羽。

    在场官员都不是傻子,谁都听得懂这背后的逻辑——科举一旦改动,天下读书人自然会追着新题目去学。而谁最懂这些新东西?自然是王明远和他身边的那些人。

    到时候,书院会请他们讲学,举子会求他们指点,各地官员也会争相学习所谓新学。这些人只要通过科举入朝,无论是否正式拜师,在外人看来,都可以算作王明远一系。

    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朝中会有多少人出自新学?谁也说不清。

    杜元章的声音越发凌厉,几乎一字一顿。

    “王明远年不过二十岁出头,却身兼军工、河道、水泥、火器数项重权。如今,他又更是以师父身份教导太子,甚至还听闻其将所谓新学带入东宫。”

    “上惑储君,下结士子,中握军工利器与河道财权!”

    “若再让他借科举改制广收门生,将来朝中官员皆出其门,军中火器皆由其造,天下河工皆听其令,试问还有何人能制衡于他?”

    “今日他可以说自己一心为国。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

    杜元章的声音沉了下去,却更添几分重量。

    “朝堂只怕会变成他王明远的一人之堂!”

    “陛下!!万万不可不防!!”

    杜元章说到这里,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恳请陛下,立即停止春闱改制!罢免周崇安春闱主考之权,封存所有新学章程!”

    “并暂时停王明远太子少师与军工河道之职,由三法司彻查二人往来书信,看看这场所谓改制背后,究竟是为国取士,还是为一人养望植党!”

    此话一出,满殿文武的脸色都变了,反对新增题目,是一回事。直接说王明远要控制储君、掌握军工、借科举培植党羽,那便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不要说王明远,就连周老太傅一生清名也要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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