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听完太子转述的新帝叮嘱,再结合周老太傅的安排,心头一凛,很快便领会了萧昭翊话里的深意。
若说周老太傅不让他在科举改制一事上出头,是为了保护他。而陛下特意安排太子亲自上门叮嘱,恐怕就不止是这个原因了——陛下甚至是在保护这次改制本身。
王明远太年轻了,这些年,他造水泥、平台岛、推江南新政、建军工、造火器,身上早就被打上了“新学”“实务”“变法”的印记。
若是这一次科举改制他站出来,朝中那些反对的人便不必再与周老太傅争论改制本身对不对。
他们只需要把所有事情都扣到王明远头上,说这是王明远借科举培植所谓“新学门生”,借算学、农政、水利等新学排挤传统士子,甚至借此另立门户、结党营私,便足以搅乱天下士林。
到那时,争的就不再是春闱该不该增加几道实务题,而是王明远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奸臣。
而且一旦被戴上“败坏文教”“蛊惑圣上”“以奇技淫巧乱国”的帽子,他这些年推动的所有事情,都有可能被人重新翻出来。
水泥会被说成与民争利,火器会被说成穷兵黩武,江南新政会被说成坏祖宗成法,甚至就连玻璃、罐头、肥皂和那些改善工艺的发明,也可能被扣上一顶“蛊惑奢靡、败坏民风”的帽子,真要到那一步,他以后再想做任何事,都会比现在难上十倍。
而周老太傅站出来,代表的是三朝元老,是天下士林中最有分量的一批老人,是从旧科举中走到最高处的人,他主动承认旧制度存在不足进行改制,这叫正本清源。
明明是同一件事,换个人领头,意义便完全不同。
而王明远也明白,这个时代的朝堂争斗,最喜欢用的,从来不是摆事实、讲道理,而是先戴高帽,再打标签。只要帽子扣得够大,声音喊得够响,后面的人便未必还会关心事情本身。
周老太傅显然看透了这一点,陛下也看透了,所以他们都不愿意让王明远现在就站到最前面去。
想通这些,王明远心里那股原本尚未熄灭的、想替老师站出来的冲动,也慢慢被他压了下去。
随即他收敛心神,看向面前的太子道,“臣明白了。还请殿下回宫之后,替臣谢过陛下提醒。”
萧承煜摆了摆手。
“父皇说了,师父你肯定能想明白。他就是怕你一见周老太傅病成那样,脑子一热,直接跑去御前请旨。”
说到这里,萧承煜忽然凑近了些,小声道:“师父,父皇还说,你平日里看着比谁都稳,可一碰到亲近之人的事,有时候比……”
他嘴边话停住,眼睛转了转,像是在找参照物,目光突然瞥向了一旁的王二牛,随后开口道:“比王二叔还莽!”
不远处的王二牛耳朵极好,立刻转过头。
“太子殿下,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萧承煜愣了一下,赶忙道:“自然是夸王二叔勇猛!”
王二牛顿时满意了。
王明远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子,萧承煜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立刻转移话题。
“师父,父皇交代的事,我可都说完了。你刚从西北回来,也该好好歇一歇,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去看看猪妞在干嘛,最新课业上有没有什么问题,我还给她带了南洋海船的贡品呢。”
说着,他转身便想往外走。
王明远却忽然开口,“殿下稍等。”
萧承煜脚步一僵,他慢慢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笑:“师父,还有什么事吗?”
王明远语气平静:“殿下这两三个月的课业完成的如何?”
萧承煜脸上的光,瞬间暗了三分,他原本想着赶紧把父皇交代的事情说完,趁着王明远没反应过来,再去找定安和猪妞玩一会儿。结果王明远竟然调整情绪这么快,直接问起了课业。
“师父!”萧承煜脸都快绿了,“我今日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是来看您的!您怎么一见面就问课业?”
“殿下是来看臣的,臣自然高兴。”王明远慢条斯理地说道。
“但臣离京两个多月,也该检查一下殿下这段时日有没有懈怠。”
萧承煜苦着脸:“师父,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在宫里已经够累了,每日天不亮便要起来读书,还要跟着父皇见大臣、看奏疏、学礼仪。好不容易出宫一次,你还这样对我?”
王明远不为所动。
“春闱在即,陛下既然有意改制科举。殿下是大雍储君,若连这些都不懂,将来如何判断朝臣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又如何知道天下士子的答卷,哪些是空谈,哪些是真正能用?”
萧承煜小声嘟囔:“我将来又不是去考状元的……”
王明远看向他,萧承煜声音更小了,“……我要是每次出宫都得被师父考校,下次我可不敢来了。”
王明远挑了挑眉,“无妨。殿下若不来,臣便进宫盯着殿下。”
萧承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命地叹了口气。
王明远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心中也有些好笑。
萧承煜如今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宫里规矩大,每日身边不是太监宫女,就是讲经的先生和侍卫,难得出来一次,自然想轻松些。
不过,王明远自己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对付这个年纪的少年,光靠压还真不行,也得适当给点甜头。
想到这里,王明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今日不考太多,只看殿下这几个月读过的文章,再问几道策论。”
萧承煜仍旧苦着脸。
王明远又道:“若殿下答得还算过关,臣便让二哥抽出些时间,给殿下讲讲西北的战事和军中兵法。”
“真的?”萧承煜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王二牛也愣了愣,抬手指向自己。
“让我给太子讲兵法?”
王明远点头:“二哥这些年身经百战,不说那些书本上的大道理,只讲军中真正怎么行军、怎么扎营、怎么探查地形、怎么防备埋伏,对殿下也有好处。”
说完,他又看向萧承煜。
“殿下平日里学经义、学治国,却也不能对兵事一窍不通。大雍北有草原,东南有海疆,西南也有诸部。将来殿下即便不亲自领兵,也得知道什么样的将领能用,什么样的军报可信。”
王明远前世的学校教育便让他明白,教一个少年不能只压着读书,经义、政务、兵法、骑射、识人、民生,都得接触。
用他前世的话来说,这应该勉强也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吧?
而新帝萧昭翊平日里对他如何教导太子,很少插手,只要不把太子教歪,几乎都随他安排。这也说明,陛下既信任他,也希望萧承煜不要只做一个困在深宫里、只会背圣贤书的储君。
而萧承煜却没想这么多,他一听能让王二牛讲西北大战,整个人都精神了。
“师父放心!别说几道策论,就是十道,我今日也答!”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
“这可是殿下自己说的。”
萧承煜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师父,十道是不是太多了点?”
“臣原本只准备问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