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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音律册子

    “老师过誉了,学生只是偶有所得,杂学旁收,不成体系。”王明远谦道。

    周老太傅摆摆手:“陛下初步之意,是大幅提高算学在各级科举中的占比和难度,将其提到与经义几乎同等重要的位置。

    同时,增考‘格物’一科,内容涵盖你教材中所提的物理、化学之基础原理,以及地理、农学、工造之常识。

    经义固然仍是根本,但取士标准,将向‘通经致用’倾斜。”

    “此事从各省乡试开始,便要放出风声,逐步试点。在考题中增加实务、算学比例,进行试探和引导。

    而明年的会试,算学难度和占比将显著提高。

    至于四年后的会试,则要初步尝试将部分格物常识纳入‘策问’或单独加试范畴。

    至于详细的科目设置、考评标准、乃至各级官学、书院的教学内容调整,教材编纂,都需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陛下信中言,其中许多细节,尤其是算学与新学内容之界定、考题之难易把握,甚至教材之编纂,都需要老夫进京后,与你详加商讨。

    因为你才是真正精通此道,并已付诸实践之人。所以,老夫刚到京,安置下来,便立刻来寻你了。”

    王明远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皇帝这是要让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和理论提供者,与周老太傅这位德高望重的执行者一起,共同推动这项划时代的改革。老太傅负责用声望和资历压阵,自己则负责提供具体的技术和内容支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郑重拱手道:

    “老师放心,此乃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事,学生自当竭尽全力,协助老师,完善章程,编纂教材,务必使此番改制,能真正选拔出朝廷所需之才,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天下读书人之望!”

    “好!有你我师徒同心,此事可期!”周老太傅抚掌笑道,眼中充满期待。

    见两人谈话告一段落,一旁早就按捺不住、抓耳挠腮的李昭,立刻“噌”地一下凑上前,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毫无阴霾的笑容,一巴掌拍在王明远肩膀上。

    “嘿!明远兄!你们这国家大事、千秋功业可算说完了!可憋死我了!”

    他声音清亮,带着湘江口音特有的韵调,瞬间驱散了刚才谈论大事的凝重气氛。

    “明远兄,你可真是想死我了!”李昭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怀念和激动。

    “想咱俩当年,在岳麓书院,住同一个斋舍,一起闻鸡起舞,一起熬夜苦读准备月考岁考,一起溜下山去,就为了吃一口李婆婆家的臭豆腐和糖油粑粑。

    一起在湘江边对着滔滔江水胡说八道,畅想未来是封侯拜相还是寄情山水……那日子,现在想想,就跟昨天似的!又快活,又充实!”

    他语速很快,带着久别重逢的兴奋:“这几年来,咱俩虽然有书信往来,但哪有当面聊得来劲?见字如面,那终究是隔着千山万水!还有你在台岛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在江南平定叛乱那些力挽狂澜的事……

    我的天爷!我在湘江府,每次收到你的信,或是听到从外面传来的消息,都担心和激动得睡不着觉!

    守杭州,定姑苏,擒逆首……听得我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又后怕不已!

    恨不得当时就插上翅膀飞过去,跟你并肩杀敌!再不济,也得当场给你擂鼓助威,谱上十首八首激昂战曲!”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仿佛那些惊险场面就在眼前:

    “对了对了!我还真给你做了曲子呢!不止一首!

    有写你寒窗苦读、孤灯映雪的,有写你金榜题名、春风得意的,有写你台岛抗倭、碧海惊涛的,还有写江南血战、力挽天倾的!

    风格都不一样!回头我一定得弹给你听听!包你满意!”

    “你当初离开岳麓时,送我的那本曲谱,我可都当传家宝似的收藏着呢!”

    李昭一脸得意,仿佛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功绩,“就放在我书房最妥帖的紫檀木匣子里!谁都不给看!我自己都舍不得常翻,怕弄坏了!”

    他嘿嘿笑着,带着几分自得:“如今我在湘江府,乃至湖广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的乐师了呢!嘿嘿,这里面,可少不了你那本曲谱的功劳!它可是我的灵感之源!”

    王明远听着,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笑容,心底泛起暖意。

    李昭还是那个李昭,热情,跳脱,对音乐有着赤诚的热爱。

    只是听他提起那本曲谱,王明远笑容微僵,心里有点打鼓。

    当年分别时,他想着给这位挚友留个纪念,又知他酷爱音律,便凭记忆默写了一些前世的“经典”歌曲。

    从《爱情买卖》到《心痛2009》,从《最炫民族风》到《凉凉》,风格之跳跃,内容之“丰富”,他自己后来回想都觉得汗颜。

    当时只想着旋律或许新奇,如今却怕误导了这位古代的文艺青年……

    他轻咳一声,有些尴尬道:“李昭兄喜欢便好。只是……那位老乐师云游四方,踪迹缥缈,怕也已早不在人世。

    其所录曲谱,内容庞杂,良莠不齐,多是他游历各地所闻的乡野俚曲、奇调异声。

    还望李昭兄欣赏其旋律新奇即可,莫要被其中一些……曲调误导了才好。”

    “诶!明远兄你这话说的!”李昭浑不在意地摆手,眼睛反而更亮了,像是发现了宝藏,

    “那些曲子,旋律是怪异,可怪得好听,怪得有趣啊!有些甚至……嗯,颇为奇特,但情感真挚浓烈,别有一番风味!

    正是这些不同寻常的调子,给了我无数新的灵感和启发!让我跳出了以往那些宫商角徵羽的定式,尝试了许多新的组合和表达!

    话说我的成名作《湘水谣》里有你那《荷塘月色》的影子,你信不信?”

    王明远:“……”

    荷塘月色?这都串到哪里去了……不过看李昭神采飞扬、显然获益匪浅的样子,他也就放心了。

    艺术的事,本就不该有太多框框,李昭能找到自己的路,就好。

    “对了!”李昭又想起一事,更加兴奋。

    “我这次来京城,可不光是护送老师进京。我自己也有正经事呢!

    京城‘韶音阁’发起了‘天下乐师交流会’,广邀各地有名乐师齐聚,说是要为新近的几件大事谱曲定调,尤其是你的台岛归附和江南平叛之功!听说连宫廷首席乐师公孙大家都会亲自参与评定!

    这等盛会,我李昭岂能缺席?更何况是为明远兄你的功业谱曲!那我更得拿出看家本事,定要谱出一曲能流传天下的佳作来!明远兄,到时候交流会开了,你可一定要来给我捧场啊!”

    王明远笑着应下:“一定,一定。”

    李昭这才心满意足,嘿嘿笑着坐回去,自顾自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自打王明远离开岳麓后,书信往来中,李昭便经常去探望独居的周老太傅,陪着说说话。

    老太傅也喜欢他这个活泼赤诚的性子,视若子侄。

    这次老太傅奉召进京,李昭不放心老人家独自长途跋涉,便主动请缨,一路护送照料,两人正好结伴而来。

    说完了正事和近况,李昭眼珠一转,又想起少年时的趣事,促狭地笑道:

    “对了明远兄,你还记得不?当年在斋舍里,咱们晚上睡不着瞎聊,你说你要是将来一朝为官,定要封我做‘大雍首席乐师’,俸禄从优,专司在朝会时演奏。

    务必让那些一本正经的大臣们,听着我的曲子来商量国家大事!哈哈,这话你可别忘了!

    如今你可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了,简在帝心,说话管用,啥时候给我把这‘首席乐师’的官位落实一下啊?”

    提起少年时期不知天高地厚的戏言,王明远也忍不住笑了,方才谈论科举改制的沉重感一扫而空。

    周老太傅在一旁听着,捋着胡须,也摇头失笑,指着李昭笑骂:“你这都二十出头的年纪了,还是这般口无遮拦!大雍首席乐师?亏你想得出来!那俸禄你领了,怕是没三天就被御史弹劾得体无完肤!”

    李昭缩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但脸上笑容依旧灿烂。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当年在岳麓书院的种种趣事,那些严厉又可爱的先生,那些一起捣蛋受罚的同窗,后山的野果,狗娃做的饭。狗娃被“相亲”时候的糗事,下雪时候一起打雪仗……

    温馨的回忆弥漫开来,正堂里的气氛愈发融洽,暖意融融,仿佛将窗外凛冽的风雪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夜深了,雪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

    廊下的灯笼在静谧的夜里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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