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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2章 无愧于时代

    夜色渐深,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也终于小了些。

    王家清晏巷的宅子,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深冬的严寒。茶香袅袅,混着一点淡淡的,新家具的木头气味。

    王明远和周老太傅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几上摆着几样狗娃新琢磨出来的、模样精巧的茶点。

    李昭则侍奉在老太傅身侧稍后的位置,此刻也端着茶,一双灵动的眼睛却忍不住在王明远和周老太傅之间来回打转,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感慨。

    周老太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着茶盏,借着明亮的烛光,细细打量着对面的王明远。

    几年不见,这孩子……变化太大了。

    面容褪去了岳麓书院时的最后一点青涩,眉宇间沉淀下的是经事后的沉稳和坚毅。

    虽然依旧清瘦,但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直裰,衬得人愈发内敛,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偶尔闪过的锐光,提醒着人他并非寻常文弱书生。

    才短短几年啊。

    从岳麓那个虽然聪慧却还带着稚气、身子骨也弱的少年学子,到蟾宫折桂的新科状元,再成为如今简在帝心、手握实权、年仅二十便官居正四品的朝廷大员。

    水泥、土豆、台岛抗倭、新式堤坝和火炮、平复江南……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功劳,不是能写进青史、惠及万民的大事?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也真的……把他当年在岳麓说过的话,一点点变成了现实。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还有隐隐的自豪。

    这大概就是为人师长,最欣慰的时刻。

    周老太傅放下茶盏,苍老但清朗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明远啊,还记得当年,在岳麓书院,为师与你说过的话吗?”

    “当年,你还是岳麓学子,秀才之身,化名‘青萍客’,所著那篇《问台岛疏》,剖析利害,慷慨激昂,痛陈朝廷弃守台岛之弊,颇有几分‘不避斧钺,敢言直谏’的风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当年岳麓山房中,那个眼神明亮、尚带青涩却已显峥嵘的少年。

    “当时,为师问过你,将来,你是想做一个如你文章中所书,不避斧钺,敢言直谏,博一个青史留名的‘直臣’?”

    “还是,做一个精通权术,长袖善舞,以求执掌权柄,显赫一时的‘权臣’?”

    “再或是……’周老太傅看着王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着当年的话。

    “做一个脚踏实地,能办实事,能解民忧,于国于民确有裨益的‘能臣’?”

    王明远迎着老师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神情郑重,一字一句道:

    “学生记得。学生的回答是,愿竭尽所能,做一个能臣。”

    “是啊,”周老太傅脸上笑意更深,带着由衷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看来,你没有忘记。不但没忘,你甚至……一直在践行你当初的志向,走得比为师想象的,更远,更稳,也更扎实。”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愁绪,只有满满的感慨和……一丝明显的骄傲。

    “为师这一辈子,历经三朝,宦海浮沉,见过的聪明人、有才学的人,不知凡几。

    有才华横溢却早夭的,有平步青云却迷失本心的,亦有庸碌一生、泯然众人的。

    可像你这般,心思纯粹却又眼光长远,既能脚踏实地于细微处着手,又能胸怀家国着眼大势,更难得的是,心中始终有一份为生民立命的赤子之心……”

    他摇了摇头,语气诚挚:“明远,你是我教过的最特别,也最让我感到骄傲的徒弟。老夫……时常以你为荣。”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坦诚。

    以周老太傅三朝元老、帝师之尊的身份,能对一个年轻弟子说出“以你为荣”,已是极高的评价和肯定。

    王明远心头一凛,他连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周老太傅,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老师言重了,学生愧不敢当。老师当年的教诲,学生亦一刻不敢或忘。

    ‘能臣’二字,重若千钧。学生亦深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读书入仕,若不能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那这身官袍、这点学识,又有何用?”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诚,声音里带着对师长的尊敬,也有一份属于他自己的思考和坚持:

    “家国天下,非一人之事,亦非空言可改。学生所求,不过是尽己所能,让我大雍的百姓,日子能过得稍微好一些,让这片土地,能稍微强盛一些。

    让后来人提起我们这代人时,能说一句,他们努力过,奋斗过,没有辜负这个时代赋予的责任和机遇。

    至于青史留名,显赫一时,那些都是虚名。

    百姓碗里有饭,身上有衣,夜里睡得安稳,边疆固若金汤,才是学生心中真正的功业。”

    周老太傅听着,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叹:

    “好,好啊……能有此心,有此志,更有此能,实乃大雍之幸,天下之幸。”

    一旁侍立的李昭,也乐呵呵地跟着笑,又忙给两人的茶杯续上热水。

    周老太傅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脸上却露出一抹淡淡的歉意,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

    “明远,为师久不在京城,对京中人事,难免疏漏。尤其是家中那不肖子与你之事,知晓太晚,实在惭愧。”

    (详见第315章-人情对比)

    他语气带着无奈和一丝愠怒:“你那周师兄,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当年你初入京城,去府上拜会,他定然是对你颇为客套疏离,甚是冷落了吧?

    原以为你们师兄弟同在京城,总能互相照应,直至我进了京,细细打听,才发现他……他竟一直如此!着实是气煞老夫!”

    王明远恍然。

    周老太傅口中的“周师兄”,便是老太傅的独子,如今在礼部任员外郎的那位周大人。

    当年自己初次进京参加会试时,依礼去周府拜会过这位师兄。

    印象中,那位周师兄态度客气,但也就止于客气,带着些书香门第出身官员固有的清高和距离感,并不十分热络。

    后来自己入翰林再到工部,辗转升迁,与礼部交集不多,这位周师兄也从未主动往来。

    自己忙于事务,加之也明白并非所有人都需深交,便也未曾在意。

    如今看来,是自己这几年升迁太快,功劳太显,而那位周师兄或许心高,或许谨慎,不愿让人以为是攀附师弟,故而更加疏远。

    这心思,落在极其重情义、又对王明远寄予厚望的周老太傅眼中,自然就成了“冷落”和“不识大体”。

    老师这是……在替儿子赔不是,也是想化解这段可能存在的芥蒂,以免影响师徒情分,更怕寒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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