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墩子的那一跪,像是把压在杭州府头顶连日的阴霾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王明远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撕开口子,不等于云开雾散。
下面涌动的暗流,那些被罗文渊之流蛊惑的、吓破胆的、骑墙观望的,甚至本就心怀鬼胎的,都还在。
他需要快,快到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快到让所有鬼蜮心思来不及发酵。
卢阿宝的速度很快,他带来的那些沉默的靖安司好手立刻像精密的齿轮般运转开来。
王明远看向刘墩子,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斩钉截铁:
“刘守备,带你的人,配合卢主使的人,立刻控制罗文渊宅邸,查抄一切往来文书、信物,清点其家产。记住,是‘一切’。”
“是!末……末将领命!”刘墩子猛地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那些乡勇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看向他。
刘墩子瞪了那些仍在犹疑的人一眼,低吼:“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王大人命令吗?跟上!”
人群轰然应诺,虽然有些混乱,但总算有了动作。
王明远不再停留,带着王金宝、王大牛和几名护卫,大步走进府衙。
……
卢阿宝的动作极快。不到半个时辰,初步的审讯结果和一些关键的物证,就摆在了王明远面前。
临时清理出来的府衙正堂里,王明远坐在主位,翻看着几份口供和几封皱巴巴、显然被匆忙藏匿又翻找出来的信件。
罗文渊勾结的,是城外自称“顺天大将军”张铁臂手下的一股乱军,人数约在五千左右,目前盘踞在离杭州府城不到三十里的一处废弃土堡。
双方约定,罗文渊打开西门,乱军趁夜入城,事后,罗文渊得“杭州府安抚使”的伪职,并可优先挑选城内富户家产。
至于城内还有哪些人与罗文渊有勾连,那几个被抓的官员在靖安司的专业手段下,几乎没撑多久就全撂了。
名单不长,但触目惊心,涉及两个仓大使、一个管牢狱的司狱,甚至还有两个原本陈香提拔起来、负责城外流民粥棚分发的小头目。
“人心……果然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王明远合上口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当然,除了这些有外心的,卢阿宝还简单汇报了下城内的情况。
陈香做得确实极好,甚至可以说,好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给陈香那封长信里的种种设想:立威、示诚、分田、以工代赈、拉拢分化,陈香不仅做了,而且结合杭州府的实际,做得更细、更狠、也更有效。
但也只是“暂时”。
陈香一走,音讯断绝,朝廷的援军迟迟不见影子,城外乱民越聚越多,於潜县被攻破的消息传来……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罗文渊这样的,就是瞅准了这个空子,看到了“船要沉”的迹象,毫不犹豫地开始给自己找后路,甚至不惜拿全城百姓的命去换自己的“前程”。
“大人,接下来如何处置?”卢阿宝问。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只等王明远下令。
王明远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召集所有留守官吏、军中现存所有队正以上头目、城中尚有影响力的乡绅耆老,还有刘墩子手底下那些表现不错的义勇头领,全部到府衙前集-合,就现在!”
卢阿宝点头,立刻下去安排。
府衙前院很快被清理出来。
得到命令的人,被靖安司的护卫“请”来的,被刘墩子手下连拉带拽“叫”来的,陆陆续续,战战兢兢地聚拢过来。
大约两百来号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
一些文官们大多脸色惨白,缩着脖子。几个穿着体面的乡绅,更是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
军中现存所有队正以上头目则绷着脸,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些按刀而立、气息冰冷的陌生面孔。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王明远没有换官服,依旧穿着那身沾染尘土、半旧的靛蓝劲装,手扶着腰间那柄古朴的尚方剑,走到近前,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站定。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
片刻的死寂后,王明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带上来。”
两名靖安司护卫拖着一个瘫软如泥的人,扔到了台阶下的空地上,正是罗文渊。
他官帽早就掉了,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此人,杭州府通判,罗文渊。”王明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身为朝廷命官,受国恩俸禄,理当守土安民。然,其于危难之际,不思报效,反暗通城外贼寇‘顺天大将军’张铁臂部,密谋献城,换取伪职富贵。人证,”
他指了指不远处被押在一旁、面如死灰的几个胥吏。
“物证,”卢阿宝适时将几封密信和一份按了手印的口供,展示给众人看,“俱在!”
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这样赤-裸裸地揭穿,还是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王明远不再看罗文渊,目光重新投向众人,语气陡然转厉,字字如铁,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回音:
“按《大雍律》,通敌叛国者,斩立决,株连三族!”
“本官,王明远,奉陛下旨意,持尚方剑,总督江南军务,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
“今,罪官罗文渊,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来人——”
“在!”几名靖安司护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将逆贼罗文渊,押赴十字街口,明正典刑!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其家产,悉数抄没,充作军用,抚恤守城伤亡将士家属!其余从犯,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得令!”
护卫如狼似虎般上前,将彻底软掉的罗文渊拖死狗一样拖了起来,向街口走去。
罗文渊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裤子下面湿了一片,留下一道难闻的痕迹。
府衙前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霹雳手段震慑住了。
快,太快了!从进城到拿下,到审讯,到当众宣判,再到拖出去行刑,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没有扯皮推诿,没有三司会审,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流程,甚至没有给罗文渊任何申辩的机会。
一位正六品的杭州府通判,曾经让多少官吏巴结逢迎、让多少士绅敬畏讨好的实权人物,在这位钦差口中,竟落得如此干脆利落、毫无转圜的一句话——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