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色渐渐透亮。
府衙门口,稀稀拉拉站着些衙役和乡勇,一个个攥紧手里的棍棒或旧刀,神色紧张,不时伸长脖子朝府衙前街那头张望。
很快,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在府衙门前停住。
王明远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身上还是那件靛蓝色劲装,连日奔波让衣袍带着风尘,脸上也透着疲惫,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几乎就在他们下马的同时,府衙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一群人匆匆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皱巴巴文官公服的中年人,正是杭州府通判罗文渊。
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悲戚、疲惫,还有一股子仿佛见到救星般的、强行挤出来的“惊喜”。
快步上前,对着王明远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哽咽,又努力透出激动:
“下官杭州府通判罗文渊,参见钦差王大人!
王大人星夜驰援,一路辛苦!下官……下官有失远迎!”
随后他快速起身侧过,指着身旁一个穿着半旧皮甲、一直死死低着头、拳头在身侧握得紧紧的黝黑汉子介绍道:
“这位是刘墩子刘守备,陈特使离城前,委以城防重任,这些日子多亏刘守备带领将士们戮力守城,宵衣旰食,万分辛苦!”
他又快速指向身后四五个同样面色惶惶、强作镇定的官员,
“这几位都是府衙的同僚,这些日子也是殚精竭虑,协助守城,清点粮草,安抚流民,个个都是尽了全力的!”
他微微喘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惭愧和无奈,继续道:
“方才……方才下官正与刘守备,还有这几位同僚,在里头紧急商议城防调度、粮草分配、以及……以及如何打探陈特使消息、筹划救援等万分火急之事!实在是抽身不得,这才耽误了迎接大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随后再次躬身,语气恳切得几乎要滴下泪来:
“还望王大人体谅吾等守土之责,万千海涵!如今大人来了,下官这颗心,总算是……总算是能稍稍落回肚子里一些了!”
罗文渊语气诚恳,表情到位,一时间,倒真像个为朝廷殚精竭虑、为守城焦头烂额的“肱股之臣”,其实是因为刚才废了老大功夫才把刘墩子这憨货“劝”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官员也连忙跟着躬身,口称“参见钦差大人”,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不过,府衙前的空气,非但没有因为罗文渊的这番话有什么缓和,反而更加凝滞了。
因为王明远始终神色冰冷,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府衙前一时间变得异常尴尬且安静。
气氛也慢慢变得有些压抑,罗文渊躬着的身子有些发僵,脸上那悲戚疲惫的表情也快挂不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官员更是头都不敢抬,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这钦差……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客套话都不接一句?
罗文渊心里飞快打鼓,眼角余光拼命给旁边的刘墩子使眼色。
这憨货,刚才在厢房不是已经被说动了吗?
就算没完全下定决心,此刻也该上来行个礼,说两句场面话,先把这钦差稳住再说啊!傻站着干什么!
他见刘墩子还是没动静,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一咬牙,脸上挤出一个更加恳切甚至带着点责备意味的笑容,上前半步,伸手就想去拉刘墩子的胳膊,嘴里打着圆场:
“嗨呀,刘守备,你看你,定是这几日守城太累,心神耗损,见了王钦差这般天威,一时愣神了是不是?快,快给王大人行礼!王大人一路辛苦,特地来看我们,我们可不能失了礼数……”
他这话看似在打圆场,催促刘墩子行礼,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你看,钦差来了,摆这么大架子,连句客套话都没有,一来就给你下马威,这能是真心来帮我们的?别抱什么幻想了!赶紧按咱们商量好的来!
他手刚碰到刘墩子的胳膊——
一直低着头的刘墩子,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
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罗文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骇人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缩回了手,心头却莫名一喜——难道这憨货终于要动手了?
对,就是这样,你先上,周围那些听你话的守备也会立刻跟上……
这念头刚闪过,刘墩子已经哐哐哐踏着沉重的步子,猛地向前冲了几步!
“保护大人!”
周围的卢阿宝和护卫们反应极快,瞬间“噌噌”一片拔刀出鞘的厉响!
雪亮的刀锋在晨光中泛起寒光,卢阿宝更是身影一晃,上前半步,将王明远完全挡在身后,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刘墩子,只要对方再有异动,下一刻便是雷霆一击。
王金宝和王大牛也瞬间握紧了手中的朴刀柄,肌肉绷紧,左右守护在王明远两侧,死死盯着刘墩子和周围的乡勇。
然而,王明远却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甚至抬手,对着身旁如临大敌的卢阿宝和护卫们轻轻向下压了压。
“放松。”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他信陈香,他更知道陈香的为人,虽然他外表清冷,但内里却极为固执,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杭州府局面再乱,人心再浮,以陈香那缜密到近乎固执的性子,离开前,必然会把最关键的位置,交给足够让他放心的人。
王明远在赌。
赌陈香的眼光,也赌这乱世烽火中,人心深处最后的那点光亮。
他需要给这刘墩子一个机会,一个看清、也让自己看清的机会。
眼下杭州府兵力空虚,精锐都被陈香带去救援陆成梁,反被困在宜兴方向。
城内剩下的也只有那些装备不算精良的乡勇,这些人他入城前也见到了,人数虽不少,但真正能打、有组织的战力寥寥。
即便刘墩子此刻真的翻脸,凭卢阿宝手下这一百多靖安司和定国公府的精锐悍卒,骤然发难,拿下这府衙、控制局面,并非不可能。
只是那样一来,人心就彻底散了。
城内本就惶恐,若再起内讧厮杀,消息传开,这杭州府立刻就是一片散沙,再想凝聚起来,比登天还难。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刘墩子自己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