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身后,王金宝和王大牛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卢阿宝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越发锐利,如同准备捕猎的鹰,扫视着城墙的每一个角落。
那二十名定国公府的护卫,也悄然调整了站位,将王明远父子三人护在更核心的位置。
足足等了近一刻钟,就在王明远眉头越皱越紧,正准备再次出声试探时,
“嘎吱——!!!”
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声音,猛地从城门方向传来!
杭州府那扇厚重且包着铁皮的城门,缓缓向内移动,打开了一道缝隙。
最初只是一道缝,然后逐渐扩大,最终形成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狭窄通道。
“呼啦啦——”
一队约三四百人的乡勇,手持各式各样的刀枪,有的甚至是削尖的竹竿,脸色紧张、甚至带着些惶恐地从门洞内冲了出来。
他们迅速在城门洞口排成两队,用武器和身体将外面一些看到城门打开、试图趁机涌过来挤进城里的流民粗暴地推搡开,呵斥着,踢打着,清出了一条勉强能过马的通道。
这些乡勇大多穿着杂色的粗布衣服,有些外面套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破旧皮甲或棉甲,脸色疲惫,眼窝深陷。
他们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对王明远这行“官军”的本能警惕,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机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茫然和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不知道这城还能守多久。
“钦差大人,请入城!”
城门内,一个穿着皱巴巴青色七品文官公服、脸色发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中年人,带着几个胥吏模样、同样神色惶惶的人,站在门洞内侧的阴影里,对着王明远这边躬身行礼。
王明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中年官员,扫过那些如临大敌的乡勇,扫过城门内昏暗的、空荡荡的街道,以及远处那些门窗紧闭、仿佛死寂一片的屋舍。
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微微颔首。
“入城。”
卢阿宝几乎同时轻轻一挥右手。
百余名靖安司护卫瞬间动了,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二十余人抢先一步,快马加鞭,嗖地穿过城门,迅速散开,无声而迅捷地控制了城门内侧附近的几个关键位置——门洞两侧的藏兵洞、上城墙的马道入口、以及街道两旁的制高点。
随即,另一半护卫则迅速收拢,将王明远、王金宝、王大牛三人紧密地簇拥在中间,形成一个移动的护卫圈。
定国公府的二十名护卫也默契地分散在外围,手不离刀。
王明远一抖缰绳,众人快速向那狭窄的城门通道行去,马蹄踏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一行人马,就在这诡异、压抑、充满不信任气氛的沉默中,穿过那幽深的城门洞,踏入杭州府城内。
……
而就在王明远一行人在城门外沉默等待的那近一刻钟时间里,杭州府府衙内,却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府衙后堂内,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跳动,将屋内两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个穿着文官公服、但衣袍皱巴巴的中年官员,正对着灯下一个身穿半旧皮甲、腰挎腰刀、面色黝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的汉子,苦口婆心地低声劝说。
这汉子名叫刘墩子,原是杭州府巡防营的一个小小队正,手下管着五十来个兵。
陈香在时,有次弹压城内小股趁乱抢劫的溃兵,见这刘墩子作战勇猛,冲杀在前,受了伤也不后退,而且为人憨直,有一说一,不懂什么弯弯绕绕。
陈香便破格提拔了他,让他暂领府城大部分防务,手下管着几百号乡勇和部分还算老实的投诚溃兵。
算是陈香离开前,留下的几个核心的、能信得过的基层头目之一。
那中年官员,则是原杭州府的通判,罗文渊。
江南乱象一起,杭州府上下官员跑的跑、躲的躲。
那些江南本地士族出身的,要么早得了消息溜了,要么托病不出。
罗文渊是外地人,在杭州府无亲无故,跑也没地方跑,就留了下来。
在陈香以雷霆手段整顿杭州府的时候,这位罗通判也是最会见风使舵、倒向陈香最快的。
直接痛哭流涕,说自己如何被上官胁迫,如何有心为民却无力回天,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另外还有几个留下来的通判、主簿之类官员,则要么是之前就鱼肉百姓恶行不少,要么是对陈香的手段阳奉阴违,都让陈香或看押或架空。
陈香也知道,府衙日常运转,光靠他自己和几个心腹不行,总需要些熟悉文书、钱粮琐事的人。
像罗文渊这种没什么大恶、又表现“恭顺”的,便留了下来,打发去管些不太重要的闲差,或者就在府衙里当个处理杂务的“吉祥物”。
那段陈香坐镇杭州、局势稍稳的日子里,罗文渊确实表现“很好”,勤勤恳恳,让干什么干什么,绝不多话。
陈香也乐得清静,只要他把吩咐的事情办好就行。
但自从陈香被围、音讯断绝的消息传来,头两三日还好,罗文渊依旧老实。
可从第四五天开始,这位罗通判往刘墩子这里跑得格外勤。每次来,都是一脸忧国忧民、推心置腹的样子。
就像现在。
“……刘兄弟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这么实心眼呢?”罗文渊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痛心”和“焦急”。
“刚才为何要放那钦差进城?那钦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带了几个兵?啊?
我刚才让人在墙头看了,撑死一百多骑!顶什么用?那几个天王军可是有几万人围着宜兴呢!陈大人带了那么多人都陷在里面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墩子的脸色,继续“劝”道:“就算……就算他真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又如何?
朝廷如今什么光景,刘兄弟你难道不知道?要是朝廷真管用,这整个江南,能乱成这个样子?”
“我听说,不止是江南,北边的山东,中原的豫西,好些地方都反了!朝廷自己都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咱们这远在天边的杭州府?”
此刻消息不通,这外面的情况自是由着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派个钦差来,顶什么用?是能变出粮草,还是能变出援兵?无非是又来一个指手画脚的官老爷,到时候这也要管,那也要问,把陈特使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搅得一团糟,再胡乱指挥一通……”
“刘兄弟,陈特使把城防交给你,是信你!你可不能辜负陈特使的托付,让杭州府葬送在一个不知根底的钦差手里啊!”
罗文渊语速很快,声音里带着蛊惑,也带着明显的恐吓。
他用的都是刘墩子这种粗人不太懂、但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的大词——朝廷腐-败、大局糜烂、外地皆反……说得有鼻子有眼。
刘墩子低着头,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罗文渊这些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这也是刚才他犹豫,所以拖延了快一刻钟才开门的主要原因。
他怕,他真的怕。
他不懂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也不认识什么王大人李大人。
他只知道陈子先陈大人对他有恩,信他,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他得对得起这份信任,守好杭州府,等陈大人回来。
可万一……万一这新来的钦差,真像罗通判说的那样,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瞎指挥的官老爷呢?
万一他一来,就把陈大人定下的规矩全改了,把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人心又弄散了呢?那杭州府还怎么守?
“可……可那王大人,”刘墩子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干涩。
“我方才让人打听了,说是……在台岛打过倭寇的,立过大功的,还说是……是陈大人的旧识。应该……应该不会乱来吧?”
这是他心里最后一点希冀和坚持。
他刚才派人四处打听了一番,再勉强在心中拼凑出了这位新钦差的形象,听说这位王大人和陈大人是同科进士,一起在翰林院待过,关系很好。
陈大人那么厉害,那么正派,他的朋友,应该……也不会太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