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了正阳门,沿着官道向南,走了大概十里路。
日头也渐渐升高,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万人的队伍拉出长长一线,骑兵在前开道,步卒居中,辎重车辆殿后,行进速度着实不算快。
队伍中部,一辆加固过的四轮马车里,此刻气氛有些凝重。
车厢中央铺开一张简单的江南舆图,王明远、常善德、京营副将赵振武、五军营参将孙得胜四人围坐。
舆图上用朱砂笔粗略标出了几处要地:应天、杭州,以及江南几条主要的官道和水路。
赵振武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国字脸,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透着风霜。
他方才已经将两人商议的行军计划简单说了一遍,此刻正小心观察着对面那位年轻钦差的脸色。
孙得胜要年轻些,三十五六的模样,身材精壮,坐姿笔直,眼神里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但此刻眉宇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计划其实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孙得胜率七千精锐,其中包含八百神机营火器兵、两千骑兵,以及四千二百步卒,携带大部分轻便粮草和部分弘威炮,以及绝大部分火铳。
轻装急进,沿着尚未被乱民肆虐的州府绕行,直扑杭州府,力求以最快速度解陈子先之围,稳住杭州府这个江南枢纽。
而赵振武则率领剩下的三千人马以及主要的弘威炮、重装备、剩余粮草,稳扎稳打,沿主官道向应天府方向行进。
他的任务并非强攻,而是步步为营,一城一守,以守为先,清理沿途小股乱匪,建立补给节点,并做出大军主力徐徐南下的姿态,吸引和牵制乱民注意力,为杭州府方向的奇袭创造机会和空间。
毕竟杭州府是眼下江南唯一还算有秩序的据点,更是大运河的南端命门。
稳住杭州府,才能阻止整个江南局势继续糜烂,才能保住朝廷将来恢复江南税赋的一线希望。
常善德在一旁听着,这时也开口道:“明远兄,两位将军这个安排,我觉得可行。
弘威炮守城,在台岛已经验证过威力。只要应天府能稳住,杭州那边又有孙将军的七千精锐驰援,两边互为犄角,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他说着,从随身的皮囊里又掏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我从工部调出来的应天府城墙设计图,所有的关键炮位我都标出来了。
只要火炮布置得当,三千人守应天,只要不是数万大军长期围困,撑上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三人都说完了,目光都落在王明远身上。
王明远依旧还穿着那身,象征文官身份的钦差专属官袍,此刻却让人觉得有些违和——或许是因为他腰间那柄尚方剑,也或许是因为他眉宇间那股不同于寻常文官的沉静与锐气。
他是文臣,状元出身,走的是一甲及第、翰林清贵的路子。
即便在台岛主持过防务,打过几场硬仗,甚至才刚在万军之前亮过剑,但在赵振武和孙得胜这些正统出身的京营将领眼里,他终究是“文官”。
文官掌军,自古便是麻烦事。
懂兵法的文官不是没有,但大多停留在纸上谈兵。
台岛之胜,京中早都传遍了,这两位将军私下议论过,觉得更多是靠了台岛廖元敬那样的老行伍练兵、死守,加上火器之利和倭寇跨海作战的弱点。
王明远在其中具体起了多大作用,他们心里是打问号的。
尤其这位王大人年纪又轻,背景又厚,圣眷又浓,还顶着“太子师”的名头。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年轻气盛、又深得帝心的文官统帅,为了快速立功或是显示权威,不顾实际情况胡乱指挥,搞些激进的、冒险的战术,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所以方才走出不过十里,王明远就派人紧急召他们来这行进的马车上议事,两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以为这位钦差大人是嫌行军太慢,或者对他们的计划不满意,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此刻见王明远听完后一直沉默,赵振武和孙得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拿不准。
终于,王明远抬起了头。
他先是对着两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两位将军的安排,老成持重,甚好。”
赵振武和孙得胜心里同时松了口气。
“勇安伯在宜兴之败,便是前车之鉴。”王明远的目光掠过舆图上宜兴的位置,那里距离杭州府已经不远。
“对敌情判断失误,后路不稳,以致大败,还连累了驰援的陈特使。我等此番南下,绝不能重蹈覆辙。两位将军分兵而进,互为犄角,稳扎稳打,是对的。”
可王明远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杭州府的位置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接下来的具体行军作战,便全权拜托两位将军了。本官……可能需要先行一步。”
“先行一步?”
赵振武、孙得胜,连同常善德,三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脸上都露出了错愕之色。
“大人,您这是何意?”孙得胜年轻,性子急些,忍不住问道。
“大军开拔,您是钦差主使,岂有脱离大军,先行一步的道理?这……这于礼不合,于制更不合啊!”
赵振武也连忙拱手,语气急切:“王大人,万万不可!江南如今是什么地界?乱民蜂起,溃兵如匪,地方豪强心思难测,处处危机四伏!”
“您乃朝廷钦差,身系平叛重任,更是陛下信重之臣,岂可轻身犯险?万一路上有个闪失,末将等万死难辞其咎!如何向朝廷、向陛下交代?”
常善德也急了,一把抓住王明远的胳膊:
“明远兄!你这是要做什么?子先在宜兴被困,孙、赵二位将军已定下方略,大军不日即可开抵解围!
你自己先跑过去,万一路上遇险,岂不是乱上加乱?这大局谁来主持?你……你这是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