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乾清宫小殿出来,天色已近正午,王明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朝着都水清吏司衙门的方向走去。
到了衙门口,几个书吏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见到他的马车,连忙缩回头去,紧接着又都站直了身子,脸上表情复杂——有敬畏,有担忧,也有激动。
王明远下了车,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
“大人。”
“王大人。”
沿途遇见的官员、书办,都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更恭敬几分,眼神里的东西也更多了。
王明远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却迈得很快。
他得在离开前,把都水司这摊子事最后捋一遍,安排妥当。
最大的那间值房,就是摆了长条会议桌的那间,已经坐满了人。
副主事罗乾,几个员外郎,各房经验丰富的老吏、技术官员,能来的都来了。
桌子上摊着图纸、文书,但没人低头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推门进来的王明远身上。
“都坐。”王明远走到主位,没废话,直接开口。
“长话短说。陛下有旨,我即日南下,总督江南军务。都水司这边,接下来一段时日,就拜托诸位了。”
值房里一片安静,只有呼吸声。
罗乾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发紧:“大人……您真要去?”
他们其中大部分人都没有参加朝会的权限,此刻也是刚从其他几位主司口中得知。
“圣旨已下。”王明远语气平静。
“江南局势,诸位多少也听说了。陈特使被困,勇安伯新败,杭州府危在旦夕。朝廷需要有人去稳住局面,陛下信重,我自当领命。”
“可是大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忍不住开口,脸上满是忧色。
“那地方如今就是个火坑!大人您此去,太险了!”
“险,也得去。”王明远看了那老吏一眼,目光扫过全场。
“正因为险,才更不能乱。都水司的差事,关乎水利,关乎民生根本。”
“我走之后,诸位更需恪尽职守,将手头既定的工程、规划,该推进的推进,该盯紧的盯紧。尤其是几处险工汛前加固、新坝体模型试验这些,绝不能因为我离开而有半分懈怠。”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水利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江南乱,是眼前之危;水利废,则是长久之患。”
“朝廷如今重心在江南,但其他各地的河防和水利更不能出岔子。这担子,我不在,就得诸位替我,替朝廷扛起来。”
“是!下官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值房里回荡。
王明远点点头,开始逐项交代具体事务。
哪处河堤加固到了哪一步,物料储备如何,与地方衙门的协调到了什么程度,新式坝体模型试验的进度和难点……
他条理清晰,一项项过,该谁负责,下一步重点是什么,遇到问题如何处置,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众人听着,记着,心里那股因为主帅突然离开而起的惶然,渐渐被这扎实细致的安排压了下去。
王大人虽然年轻,但做事……是真有章法,哪怕临行前如此仓促,依然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会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王明远合上面前最后一份文书,抬起头:“诸位,可还有疑问?”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
“既如此,散了吧。各司其职。”王明远起身。
官员们纷纷站起来,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看着王明远,眼神里有很多话,但最终都化作了郑重的一揖。
“下官等,恭送大人!祝大人此去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王明远抱拳还礼:“有劳诸位。都水清吏司……拜托诸位了!”
他转身,刚离开值房,一个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和热血。
“王大人!”
王明远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看着年轻官员,从人群后排挤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也亮得吓人,对着王明远深深一揖,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下……下官工部观政进士,与您是同届,暂派都水司学习行走,李、李文才!”
他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王大人!下官……下官也想随您南下!赴江南平乱!下官虽不才,愿执鞭坠镫,效犬马之劳!便是……便是在军中做个书记、文书,也行!求大人带上我!”
这话一出,院中瞬间一静。
随即,好几个同样年轻的官员脸上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眼神火热地看着王明远。
王明远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他想起,自己初入官场的时候,也曾在翰林院里,和陈香还有常善德,怀揣着一腔热血,想着为国为民做点实事。
“李文才,”王明远开口,声音平稳。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战场,不比衙门。刀枪无眼,生死一线。你既在都水司观政,便当好生学习水利实务,这也是为国出力。”
“可是大人!”李文才急了,往前踏了半步。
“下官不怕死!下官读圣贤书,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江南糜烂,正需我辈挺身而出!在衙门里看文书、学算账,何时才能真正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事?求大人成全!”
又有两三个年轻官员忍不住,也跟着出列,纷纷拱手:“大人!带上我们吧!”“我等愿追随大人,共赴国难!”“是啊大人,让我们去吧!”
值房里,那些也刚走出的年长些的官员看着这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神色复杂。
有感慨,有担忧,也有几分……羡慕。
王明远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这些年轻人,有热血,有冲劲,是好事。
但战场,不是光有热血就够的。
他们不熟悉军事,甚至很多人连刀都没摸过,去了江南那个绞肉机,很可能就是白白送死。
“诸位,”王明远再次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的心情,我明白。但正因江南凶险,才更不能让你们贸然前往。打仗,是拼命,更是技术。你们如今在都水司,在六部各司,学好实务,做好本职,同样是支撑前方,同样是报国。”
他看着李文才等人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语气放缓了些:
“不过,江南之乱,非一日可平。即便军事上初步平定,后续安抚地方、恢复生产、清查田亩、重建秩序……千头万绪,更需要大量熟悉政务、了解民情的干员。”
他目光扫过众人:“若到那时,你们仍有此心,仍有此志,可向朝廷申请,赴江南参与抚民安民之事。我必在上官面前,为你们陈情。”
随即,几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不过王明远依旧郑重道:“但我要提醒你们,那时的江南,或许仗打完了,但烂摊子还在,民生凋敝,百业待兴,更苦,更累,更要耐心和智慧。”
“你们要做好准备,不是凭一时热血,而是要扎下根去,干上三年五载,甚至更久。你们,真的想好了吗?”
李文才等人互相看了看,随即,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大人,我们想好了!”李文才用力点头,“只要有机会,我们一定去!再苦再累也不怕!”
“对!我们一定去!”
王明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点点头:“好,我记下了。现在,都回去做事吧。把上官交代的事情办好,便是你们此刻最该做的。”
“是!大人!”院中众人齐声应道。
随后陆续离去,院中渐渐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