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府衙,距离陈香收到王明远那封来自京城的、厚厚的、改变了他许多想法的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来,陈香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不停旋转的磨盘里。
每天一睁眼,就是数不清的人、事、决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流民要安置,田亩要清丈,地方上的豪强大户要应对,还有那些在北边被朝廷派兵击溃后,源源不断涌过来的乱兵。
朝廷派兵的消息他已经得知了,但这消息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
北边勇安伯带领的军队打得越顺,溃下来的散兵乱民就越多,他这边反而压力就越大。
但他扛住了。不仅没被压垮,反而在这股令人窒息的忙乱和压力里,逼着自己,硬是蹚出了一条路。一条很窄、很险,但脚踩下去还算实在、能往前挪的道。
凭的,就是王明远信里那些法子。他翻来覆去地琢磨,结合眼前的烂摊子,有时甚至得用得更猛、更不留余地。
陈香手底下那支由本地乡勇、部分卫所老兵,以及最早一批被他招安、表现尚可的“前乱民”头目组成的“抚民营”,如今已有了些模样。
人不多,堪堪千把人,装备也杂,刀枪棍棒都有,不少还是从府库底子里翻出来的老家伙。
但贵在令行禁止,也够狠。
陈香的命令简单直接:对涌入杭州府境内的小股准备劫掠的溃兵,能剿则速剿,绝不容其坐大,祸害乡里;若遇成建制、有头目、看起来并非完全丧心病狂的溃兵队伍,则尝试招抚。
招抚的条件也实在:放下兵器,打散编入各处“垦荒队”或“工赈队”,干活,就有饭吃,分地种。
作奸犯科、袭扰百姓者,立斩。
开始很难。那些从北边败下来的溃兵,不少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凶悍难驯,根本看不起陈香手下这支“杂牌军”。
有几股悍匪甚至放话,要打下杭州府,抢了粮仓,让那“陈土豆”知道厉害。
结果,被抚民营配合熟悉地形的乡勇,设伏、夜袭、分割包围,硬是啃了下来。为首的匪酋被当场格杀,脑袋挂在进城路口示众三日。
其余的,杀一批,关一批,剩下一部分看着眼神里还有惧意、并非无可救药的,被单独圈起来,由抚民营里那些“前同行”去“谈心”。
话也实在:“兄弟,以前咋活下来的,心里有数。现在陈大人给条活路,虽然苦点累点,但踏实,晚上能睡着,不用怕明天脑袋就搬家。地,是真的分;粮,是真的给。选吧。”
血淋淋的人头挂在那里,热腾腾的粥饭摆在面前。
渐渐地,真有人扔了刀,跟着走了。
陈香不放心,将这些招抚来的人打散了,十人一队,百人一队,掺入大量的本地老实流民和乡勇,派去各处急需人手的荒地、河工、修路工地。
名为“以工代赈”,实则是用繁重但明确的劳动,消耗其精力,磨去其戾气,也让他们在集体劳作和相对公平的报酬分配中,慢慢重新习惯“规矩”。
在杭州府核心控制区,钱塘、仁和、余杭、富阳几县,陈香推行的政策,则更加触动某些人的神经。
“分田告示”贴满了城乡要道。
内容直白:凡主家跑了或是如今无主的荒地,由官府统一清丈,分给愿耕种的流民、退伍兵丁、招抚人员。头三年免赋,只收少量“垦荒粮”作为公用。田契由官府统一颁发,受律法保护。
“清丈田亩”的行动也同步展开。
陈香手里没多少识文断字、精通田亩文书的老吏,原有的胥吏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跟本地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出工不出力,甚至暗中阻挠。
他用的,是另一批人。
一批在之前的“乱局”中,家破人亡、对侵占他们田地的豪强恨之入骨的农户代表。
一批读过几年书、屡试不第、对现状不满、被他用“实务官职”和“为民请-命”的理想招揽来的落魄书生。还有几个胆子大、敢说话、被他从招抚人员中挑出来、专门负责“监督”和“核对”的前账房、前师爷。
这套班子,专业素养肯定不如老吏,但胜在“敢干”,也“够狠”。
拿着简陋的绳尺、算盘,和从府衙尘封库房里翻出来的、不知哪年的鱼鳞册副本,就敢下乡入户,重新丈量。
遇到豪强阻拦、胥吏敷衍?陈香的命令是:涉事豪强,传讯到府衙“问话”。阻挠胥吏,就地看管,换人。
若遇激烈反抗,甚至聚众闹事?
抚民营就在附近“维持秩序”。
真刀真枪地干了几场,抓了几个跳得最凶、手上明显不干净的豪强家管事甚至子弟,抄出几本暗账,当众宣读其勾结胥吏、强买强卖、逼死人命的罪状,然后一一就地咔嚓。
人头落地,家产抄没,一部分充公,一部分……当场分给苦主和附近无地农户。
雷霆手段,配上那实在的分田承诺和逐渐恢复的秩序,效果是明显的。
流民们,无论是本地逃难回来的,还是北边涌过来的,在经历最初的观望和恐惧后,看到真有人领到了地,领到了土豆种,在官府组织下开始挖渠、整地,眼里渐渐有了光。
报名参加“垦荒队”、“工赈队”的人越来越多。
杭州府核心区域,以一种近乎野蛮但高效的速度,稳了下来。
粥厂前排队的流民脸上不再是绝望的麻木,田埂边有了扶犁劳作的身影,虽然依旧清瘦,但脊梁挺直了些。
陈香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田畴间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垦荒队夜间抢工时点的火把,沉默了很久。
明远兄信里的法子,真的有用。
虽然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虽然背后是无数宵衣旰食的煎熬和如履薄冰的谨慎,但局面,确实在一点点变好。
代价,也同样巨大。
关于他“任用匪类”、“残害士绅”、“与民争利”的控诉,关于他“政策粗暴”、“司法混乱”的指责,早已不再是秘密。
那些被他触动利益的豪强,那些被他夺了权、怀恨在心的胥吏,那些看不惯他行事、认为他坏了“规矩”的本地士绅……将他们能想到的所有恶名,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通过各种渠道,发往京城,也发往此刻驻扎在应天府的那位“平叛主将”勇安伯陆成梁的军中。
陈香知道,但他没时间理会。
杭州府这一摊子,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明远兄,相信杨师兄,相信……朝廷最终会看结果,而不是听谣言。
他现在更头疼的是北边,因为陆成梁的军队,推进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