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食堂里明灭了一下。
他看着在场的三个人,缓缓吐出一缕白烟。
“说一下你们对地下黑赛的看法。”
林芸第一个开口。
“地下黑赛是违法的,一直以来都是协会和公安的严打对象,这点没什么好说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但是……当年我们走投无路,房租都交不起的时候,哥哥你只能去打地下黑赛。”
“那时候你每次出去打比赛都把我托给赛场的老板照看,那些打地下黑赛的选手对我也挺好的,有个叫老六的大叔每次打完比赛都会给我带吃的。”
她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所以我对地下黑赛的印象……很复杂。”
“这个东西肯定是不合法的,这点毋庸置疑。”
“但那些打地下黑赛的选手,并不一定就是坏人。”
“很多人就是走投无路,欠了债的,家里有病人的,被正规青训体系刷下来又放不下这身本事的。”
“他们钻进下水道去打比赛,不是因为喜欢黑暗,是因为头顶上的路被人堵死了。”
“嗯。”林笙点了点头,又看向另外两人。
“你们呢。”
柳思思想了想说道。
“我本人没有接触过地下黑赛,但是战队基本上每周都在群公告里发警告,严令禁止队员以任何形式接触或参与地下黑赛,还会定期组织我们进行突击检查。”
“因为它涉及的东西太多了,违规比赛、洗钱、非法博彩。”
“之前有几支战队陷入过博彩风波,有一支甚至直接解散了,所有队员终身禁赛。”
她表情变得严肃。
“地下黑赛和赌博行业联系太紧密了,几乎没有独立于博彩体系之外的地下赛事。”
“更严重的是,他们还会通过金钱和人身威胁来裹挟一些正式选手打假赛。”
“所以我的看法是,地下黑赛绝对碰不得,选手也不应该去了解。好奇心本身就是风险。”
林笙呼出一口白烟,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阮浩。
“说说看。”
阮浩咂了咂嘴,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满脸都写着“不想说话”。
柳思思在桌下用鞋子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阮浩身体一颤,耳根又红了半截。
最后不耐烦地开了口。
“你们一个个说地下黑赛是黑产,要坚决取缔,说得都对,我举双手赞成。”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他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声音变得比刚才更沉。
“地下黑赛现在还活着,活得很好。”
“它不是那种躲在暗处苟延残喘的小作坊,而是一个有完整运作逻辑的市场。”
“为什么打不掉?因为地下黑赛的产业链已经实现了闭环,赛事组织方提供场地、裁判和医疗保障,博彩平台提供资金池和赔率体系,经纪人和星探负责物色选手并签订分成合同。”
“甚至还有专门的装备供应商在赛场上兜售改装战具。这条产业链的每个环节都有稳定的现金流支撑,养活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地下黑赛在一定程度上承接了正式联赛无法覆盖的底层选手市场。”
“那些没进过青训营但确实有战力的人,或者希望来点快钱救命的人,正规体系不要他们,他们就只能去地下。”
“所以我说,地下黑赛不是靠严打能打掉的,你砸掉一个赛场,明天就会冒出两个,因为需求摆在那里。”
“所以应该从根本解决问题,要完善青训体系和赛制,让更多新人不至于空有力量无处发挥,这才是最关键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阮浩。
“干嘛?你们让我说的啊。”
“不是,浩子……”
林笙夹着烟,翘着腿,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
“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么有思想的话啊。我还以为你脑子里除了突进还是突进,感情这些年偷偷长脑子了?”
阮浩霍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
“你——!魔术师!!我好心好意来找你说正事,你他娘的——”
“行啊,你走啊,又不是我让你来的,你要走赶紧走。”
林笙往椅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甚至还优哉游哉地吐了个烟圈。
“你……!”
阮浩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行了,哥……”
柳思思一把把阮浩拉回座位,转头瞪了林笙一眼。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欺负我男朋友啊。”
“喔哟哟哟。”
林笙挤眉弄眼地看着林芸。
“瞧瞧,这思思已经胳膊肘往外拐了。”
林芸倒是在这时候当起了和事佬,伸手按了按林笙的膝盖。
“行了行了,你们都别闹了。哥,不要再捉弄他了,以后怎么说也是你妹夫。”
“就是啊,哥。”柳思思也赶紧顺杆爬,理直气壮地说。
“当时你不是也没有反对我们在一起吗。”
“行行行,你们几个合起伙来了是吧。”
林笙笑着把烟在桌边的易拉罐里摁灭,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正色道。
“既然你们刚才都谈了各自对地下黑赛的认识,那我现在要说的事,希望你们回去之后别在战队里提起是我跟你们聊过这些。”
他看了眼柳思思和阮浩:“尤其是你们俩,千万别告诉默默。”
然后又看向林芸:“还有你,小芸,别告诉霍祈和莹宝我们聊过这些。”
“嗯,放心吧,哥。”林芸点了点头。
林笙又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灯光下跳跃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缓缓开口。
“你们三个说的其实都对。”
“地下黑赛这个东西,它不是单一的非法比赛,而是一个横跨赛事运营、博彩、装备交易、选手经纪甚至地下融资的复合型灰色产业链。”
“它上面连着跨国博彩集团的资金网,下面扎在底层选手的生计需求里。”
“你把它定义成犯罪组织?它又确实在给走投无路的人提供一个能靠本事吃饭的出口。”
“你觉得它只是穷人的自救?它的顶层的确有人在靠操纵比赛赔率做局骗钱。”
“它是黑的,但不是一块单纯的黑,更像是一团从社会缝隙里长出来的菌丝,缠着的、裹着的东西太多了。”
“但其实你们知道吗。”
“全战领域的地下赛事,曾经并不是现在这个见不得光的样子。”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几个年轻人脸上的疑惑。
“最早地下黑赛和官方的关系是暧昧的。”
“那时候协会监管没那么严,地下赛事甚至还能承办一些小型商业邀请赛,有些退役选手靠打地下赛赚养老钱,协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一段时间它还和官方福利彩票事业合作过,搞过什么公益表演赛的名头,就是让你买彩票,中奖了可以来看一场地下选手的表演赛,抽成拿去做慈善。”
几个人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官方福利彩票和地下黑赛合作?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全战领域的地下黑赛真正被全面清剿、赶进下水道,是在十二年前。”
林笙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一年发生了一件事,一件性质相当恶劣的事。”
“一名因伤退役的职业选手,因为一些原因参加了一场没有报备的地下黑赛。”
“他在那场比赛里......被人活活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