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的太医院,并不位于皇城,而是在工院衙门内。
这里汇聚了大江南北几乎所有名医。
人们聚在这里,编纂医书,整理药方,探讨偏方,研制新药。
在陈绍所有的政令里,或许就只有这一条,是最不讲道理的。
那就是你祖传的私密药方,全部都要交出来,否则就是违法。
当然,朝廷会给你补偿。
有些地方,为了贯彻这个政令,也用了一些不太好的手段。
因为这时候,很多秘方,还真就是家族传承的,而且传男不传女。
有时候香火断了,秘方也就断了。
太医院的厢房内,一群郎中围着一张床榻,互相之间交流的很大声。
郑元昌躺在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头还是剧痛不已。
“这是大景的天牢?”
郑元昌暗道一声苦也,自己还不知道要遭受什么样非人的折磨。
怎么就没撞死呢。
随即他又想起还在开京的家人,心中多少有些后悔。
这样的事,就是凭一时意气,事后哪有不害怕的。
所以他很鸡贼地选择当堂撞柱,一死百了。
没想到,大景的皇帝和军队不讲理,郎中也不讲理,这都把他救回来了。
耳朵里听着那些太医,还在叽叽喳喳讨论他是不是故意撞偏,其实根本不想死,郑元昌死的心都又有了
算了,不睁眼,不吃饭,不与这群恶医生气。
“根据他的脉象,此人应该是已经醒了,但是不睁眼不说话,八成是在装晕。”
“我看看。”有一郎中伸手按在他的手腕上,点头道:“没错,脉象来看,他心中还较为激动。”
“都说高丽人狡诈,果然不虚。”
“国小地微,怎能养出大气的人来。”
郑元昌悲忿交加,自己如此壮烈,怎么还得不到尊重。
“无妨,如今高丽国主已经内附,朝廷大军也护送他东归,不日高丽将成为我们大景一个州府。几代之后,他们也是大国子民,心胸气度也会高起来的。”
“难说。”
“咦,他的脉象怎么又变了,又晕过去了?”
一个郎中满脸兴奋,笑道:“可能是听到我们说话,羞愤之下,晕死过去了。无妨,看我的四花穴灸,定叫他起死回生。”
“我来!”
——
等到郑元昌再次起来的时候,他捧着一张大景报,神色怆然。
自己国主亲笔写的诏书,要内附大景,自己这些人,纵想坚持,法理何存。
说到底,高丽是王家的江山,他自己投了,哪还有什么底气硬抗。
难道拿出新罗、百济的社稷来说事么。
此时过去了那最初的冲动,他又开始担心自己的家人。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鲜衣内侍鱼贯而入。
看着床上的郑元昌,领头一人皱了皱眉,说道:“看样子一时半会起不来了。”
“直接宣吧。郑元昌,陛下手谕,赦免你死罪,叫你今后好生为大景效劳。”
说完,恭恭敬敬从袖子里取出一纸诏书:
【朕闻史笔如铁,可镌金石;直臣若剑,可照肝胆。海东郑元昌,廷对之际,言辞激切,以首触柱,求死明志。太医院奏报,其创已愈,神志清明。朕观其临难不苟免,见死不旋踵,虽出小邦,实有古烈士之风。
尔既廷斥朕“寡廉鲜耻,欺世盗名”,又断言“景朝昙花一现”。此非人臣所宜言,然朕不惧恶语,唯恐奉承之声盈耳,佞幸之臣绕身。
朕自起兵以来,所畏者非刀剑,乃天地;所求者非虚誉,乃人心。尔既疑景祚不永,朕便赐尔双目,观其兴衰;授尔直笔,记其得失。
兹特授郑元昌为著作佐郎、直史馆,赐绯鱼袋,秩从七品上。专司实录编修,许其出入朝会,随堂记录,政令得失,皆需秉笔直书,毋得隐讳。
於戏!桀犬吠尧,非尧不仁,各为其主;董笔书史,非史不公,唯求其实。
朕不罪狂吠之犬,但求实录之史。朕之朝廷,容得下你。】
郑元昌呆立在床头。
内侍们却不给他好脸色,放下诏书就拂袖离开。
郑元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
这可能又是他欺世盗名的一环,但试问又有几人能扛得住。
大景的这位皇帝啊,比他的兵马还吓人。
——
一件事,不管它如何宏大,要是隔得太远了,人们往往就不怎么重视了。
比如说西征。
朝廷大军在西边,已经越过了七河流域,打下的地盘,相当于大半个北宋。
这只是个开始,耶律大石这几年一会也没闲着,西辽的国土比宋大多了。
因为耶律大石西逃,当地贵族、豪强纷纷投降倒戈,所以开拓的速度如此之快。
很多地方,景军还来不及驻扎,早就有人递上了降表。
未来接收时候,定然也会十分复杂。
但名义上,确实是拓地万里了。
西北那些堡寨,这些年积攒的能量,一下子释放出去,就像是滔天洪流,几乎要把西方淹没。
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在金陵的关注度,甚至不如皇帝选秀女。
谁家初选过了,都立刻就会成为整个都门羡慕的对象。
张润的压力,已经大得没边了,这几日他出门就行色匆匆,见了好友都不敢打招呼,生怕有求他办事的。
前几日,秦国大长公主陈月仙,把他叫去了府上,详细询问了采选司的进度。
并且嘱咐他不能乱选,亲手安插了三个女子进来,说是必须得选上。
这样的关系,他敢不同意么。
好在皇帝好像也知道这件事,张润才战战兢兢地真给她们开了后门。
但是纸包不住火,况且当事人根本就不瞒着,三家逢人就说自己的女儿已经稳了,于是这件事马上大家就都知道了。
你要是一直铁面无私也就算了。
如今你既然开了这个口子,那你不收我的,是什么意思?
看不起人?
我跟着陛下打江山的时候,你还在河西放牦牛呢。
大景的勋贵只是因为陈绍管的严,但都是武夫出身,并不是不跋扈啊。
张润终于明白,那天为什么没有人和他抢,而且在他拿到这个采选司差事之后,刘相公、宇文相公的眼神为何那般古怪。
自己终究是吃了太年轻的亏!
今日陛下设宴,庆贺高丽内附,大臣们都去了。
张润只能是托病请辞,不敢赴宴。
毕竟今天很多人,都看他十分不顺眼。
别人就不说了,威远伯东阳胜,他女儿生的五短身材,龅牙肤黑,在东阳族都是难看的,还想要入宫。
还美其名曰自己女儿和金淑妃同为羌女,理应入选。人家淑妃姐妹都是国色天香,你有什么好攀比的。
东阳胜在陛下打宥州时候,就斩杀了宥州守将投诚,后来更是带着陛下拿下了米擒氏,党项七羌,有两个算是他拿下的。
在灭夏之战中,又屡次立下大功。
他功劳很大,脾气暴躁,张润惹不起,只能躲着他。
从衙署出来,他刚要回自己家,就见灵武亲军开路。
这仪仗他太熟悉了,分明是皇帝出来了。
张润吓了一跳,让马夫靠边,要看看出了什么大事,惊动陛下从御宴上离席。
只见皇帝的仪仗过去之后,后面还跟着很多官员,都是朝中重臣。
张润瞧见张孝纯的马车,赶紧问道:“永锡公,何事惊动了圣驾?”
张孝纯掀开车帘,脸上带着一丝悲色,道:“上来吧,老种相公病逝了。”
——
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
但是人们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难免还是会感到悲伤。
陈绍来到种府,此时已经一片缟素,满府悲泣。
老种的身体,从建武六年就开始急转直下,哪怕是经了再多名医调理,终究是无力回天。
他少时上阵,能活到这个年纪,生前备受重用,死后哀荣不减,已经是种家男儿里,难得的好归宿了。
老种的子嗣不多,生二子,浩、溪,皆死于师道之前。
孙二人,彦崇、彦崧,彦崇死于兵。
种家四代,为陕西战死子弟,不下几百人。
虽然后期有为了西军这个团体的小心思,但是当金兵南下之时,老种小种都是竭力抗金。
老种拖着七十多的病躯带兵勤王,所献计策事后都证明很对,却无一被采纳,小种更是战死阵前。
种师中一身麻衣,形貌消瘦憔悴,站在府邸外,正在恭谨地等候。
去岁兄长身体不好,陈绍就派人将他调了回来,从此就在金陵照料。
为的就是这时候,有个人能操办丧事。
老种之死,绝对不是简单的一个老臣凋零,而是大景军队中很重要的一支-——西军的支柱碎了。
西军,一个说起大宋,就躲不开的话题。
其实西军的末路,依然保留了十分的尊严,主要原因就是陕西五路里,鏖战百年,有几百上千的军寨。
没错,陈绍是把堡寨发展到了极致,但是堡寨战法,其实不是他原创,西军从范仲淹开始就修建堡寨了。
这一座座看似不起眼的堡寨,发挥的作用被严重低估了,宋辽金夏四国的局势,甚至是整个历史的走向,都被这些堡寨所影响。
西军随童贯征辽也好,随小种抗金也罢,哪怕在外全军覆没,也没有彻底被打死。
因为这些堡寨本身还有守军,还有无数的土兵蕃兵缘边弓箭手青壮,所以具有极强的恢复能力。
历史上,他们在经历了毁灭性的连场大败、一次又一次的断送家当之后,仍然能抽调出这些原来守在军寨之中的兵马重新纠合成大军,屡败屡战。
最后成就了吴家兄弟功业,带着最后的西军上了秦岭,依托着背后四川据守,生生挡住了鼎盛金兵的进攻。
诚然,西军有养寇自重、将门奢靡、唯亲是举的种种毛病,但是西军这些年,为国战死了多少人?
西贼北虏,都被他们挡住,他们完全对得起大宋,对得起中原。
“太尉,陛下来了!”
小种抬头望去,只见陛下骑马而来。
他双膝一软,拜倒在地。
陈绍下马动作十分利落,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道:“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彦崧去问安,发现没有了气息,躺在了榻上,眼睛是合着的,还算是安详。”
这句话,或许对小种也是一种安慰,死在榻上对种家人来说,已经是十分难得的归宿了。
陈绍点了点头,本想说一句遗憾自己没见到最后一面,但是人家自家人都没见到.
何况老种此时已经神志不清,见了自己,差点拔刀
他自己心里清楚,能稳住陕西,直接进军河东,老种是起了天大作用的。
这一点毋庸讳言,很多人的功劳,从表面上看不出来。
陈绍为什么如此尊重老种,不是敬他的名节,也不是敬他在历史上的好名声。
真要是如此看重这个的话,他最该请到金陵,奉为座上宾,极尽荣宠的应该是宗泽。
宗泽在历史评价上,可比他老种出彩多了。
但陈绍清楚,老种是自己的贵人,甚至可以说是恩人。
定难军龙兴之地在西北,女真人就是再强悍,也威胁不到他们。
真正能威胁定难军的,是西军。
要是没有老种,陈绍不敢在暖泉峰,带着所有定难军主力东进。
西军作为一个团体,自有其团体利益在。就是要继续维持着大宋每年对陕西的巨额投入。
多少西军将门,甚而陕西诸路的文臣,都靠在这每年几千万贯的资源投入上吃得盆满钵满。
陈绍崛起之后,西夏被灭了,陕西五路成为了内陆,再不与敌人接壤了。
朝廷也就没有了继续向西军输送巨额投入的必要。
这等于是断了西军所有将门的财路。
不是老种压着,他们怎么会安心待在陕西,要知道彼时定难军老巢空了。
老种把幼妹嫁给了陈绍,嫁妆看上去是银州城,已经足够丰厚。
其实更大的好处,是看不见的,是老种给陈绍贴上的自己人标签。
他是西军的女婿,他和种家联姻了。
到后来,西军一直没有给陈绍使绊子,直到老种年老,搬去了陈绍身边,不再镇守陕西。
姚古这才带着姚家与陈绍为敌,刘延庆、刘光世父子这才敢出关争锋。
此时陈绍已经渡过了最开始也是最危险的那段时间。
他的定难军在云中和太原站稳了脚跟,要是老巢被偷袭,他可以包围陕西五路。
这时候,李唐臣和张纯孝、张克戬这些河东势力,和陈绍达成了联盟,他们入资陈绍的定难军了。
老巢即使被偷袭,陈绍也有了反击的资本。
河东实在是块宝地。
河东系,尤其是太原系,能在大景朝廷中,有如此大的势力,不是没有原因的。
人家是真的在最关键的时候,抬了一手。
开国时的封赏,你可以质疑某个人的待遇不公,但极少出现某个群体被大规模辜负。
若真有这种情况,大概率是该群体的后人中有人比较厉害,在史书上稍微抬高了其祖先的身价,其实他们没那么重要。
开国皇帝,最知道谁功劳大,谁是真的要提拔的人。
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是谁伸手拉了一把,是谁抬腿踹了一脚,疼在他自己身上,他能不清楚?
而且这可是开国啊,你稍微有些不公,人家不跟着你干了,你的王朝霸业大概率就要胎死腹中了。
刘邦开国之后,看到手下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就问萧何他们在干啥。
萧何直接说,“他们在商量造反,推翻陛下。”
就是因为刘邦刚开始封赏时候,有点不公平了,好在刘邦是个知错马上就改的人,这才大肆封赏有功之臣,稳定了局势。
陈绍对种家的格外亲厚,是个人就看得出来。
大家随着他一起进入灵堂。
陈绍转过身,对一起前来的表兄说道:“表兄你来操持丧事,要办的风风光光,各种用度以郡王规格来,从内帑支取钱财便是。”
陈光烈也已经泪眼盈眶,他也是西军出身,对老种十分尊崇。
小种闻言,长揖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