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的波澜诡谲,千里之外淮泗之地某个落魄僧徒命运的悄然转折……此刻并不在王三丰的目光范围内。
他如同潜入深海的游鱼,迅速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压在心底,收敛所有气息,伪装成一个最普通的游方道士,随着人流,缴纳了入城税,走进了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轰——!
一股远比城外更加浓郁、更加鲜活、更加炽烈的红尘气息,如同实质的热浪,扑面而来!
晨曦微露,汴河上的水汽还未散尽,河畔自发形成的“野市”却已然活了过来,喧嚣鼎沸,生机勃勃。
“嗳——新出笼的羊肉馒头,热腾腾的香煞人嘞!”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劈开了清晨的嘈杂。只见一个头戴青头巾的汉子,站在蒸笼后,笼盖一掀,大团白雾“呼”地涌出,裹挟着面皮与肉馅交织的浓香,瞬间勾住了好几个赶早脚夫的魂儿。
这声叫卖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整个沿河市场仿佛被按下了启动键,瞬间沸腾起来。
不远处,挑着担子的卖花郎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文气:“牡丹、芍药、戴花迎春咯——木香、蔷薇,香过十里春风!”
他的担子里,各色时令鲜花水灵灵地娇艳着,甚至还挂着几个用细铜丝巧巧扎成、玲珑剔透的小花篮,引得一位带着俏丽婢女、以轻纱遮面的闺秀驻足观看,纤指微点。
旁边一个老妪的摊子上,摆着新采的荠菜、马兰头,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她不言不语,只将一把把水灵灵的菜蔬摆得整整齐齐,那鲜嫩欲滴的绿色,在晨曦微光中便是最好的吆喝。
市场中央,人声鼎沸处,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喧腾而富有生命力的乐章。
“旋炒的栗子!甜似蜜,烫手心,不香不甜不要钱呐!”炒货摊主挥动着大铁铲,铁锅与栗子碰撞,哗啦作响,焦糖的香气弥漫开来。
“金银玳瑁梳,时样新鲜花冠子——”售卖女子饰物的货郎拖着长音,展示着手中精巧的头面。
“乌贼、江鱼、蛤蜊,刚从船上卸下,眨着眼的新鲜呐!”鱼贩的吆喝带着水汽的腥咸,却透着十足的底气。
一个货郎担着沉甸甸的“杂货担”,摇着叮咚作响的拨浪鼓,像一条灵活的游鱼般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梭。
他的担子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百宝箱,从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到小孩玩的泥偶、响铃,无所不有。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孩童立刻眼巴巴地围了上去,盯着那些彩色的玩意,使劲扯着身旁大人的衣角。
“让一让!油锅小心烫着!”
炸油条和糍糕的摊子前围得密不透风。揉好的面团滑入滚油,刺啦一声,金黄色的泡泡欢快地翻滚、膨胀,香气瞬间霸道地弥漫开来。
食客们就站在路边,顾不得烫,一口咬下,外脆内软,满脸都是满足。
说书先生已在茶摊旁支开了场面,醒木“啪”地一拍,便将三国风云、隋唐好汉的豪情壮志带到这市井烟火之中。围听的人时而屏息凝神,时而爆发出阵阵叫好,一碗粗茶,几文钱,便能消磨掉大半个上午的时光。
在这片喧嚣之上,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坐着一位青衫文人,他看着楼下这流动的红尘盛宴,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
“帘幔高低户挂珠,万般货色聚方隅。客商买卖频频嚷,满市欢声喧嚣途。”
然而,这诗句,也道不尽眼前这野市百分之一的鲜活。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河面的薄雾。叫卖声、议价声、欢笑声、碗碟碰撞声、孩童嬉闹声、舟楫摇橹声……所有这些声音与气味、色彩搅拌在一起,烹煮出一锅名为“人间烟火”的浓汤。
这不是《清明上河图》中那定格静止的繁华,而是一个真实律动着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生命脉搏。
王三丰没有急着去寻找落脚点,而是信步由缰,如同滴水融入江河,感受着这极致的红尘繁华。他沿着汴河漫步,看着河中舟楫如梭,画舫凌波,甚至能看到有修士驾驭着水行法器,如履平地般破浪而行,引得岸边凡人阵阵惊呼与艳羡。
最后,他在汴河畔相对清净的一段,寻了一间看起来干净却不起眼的“悦来”客栈住下。推开房间的木窗,便能看见汴河粼粼波光,以及远处皇城那在气运霞光中若隐若现的轮廓。
只见更远处,越靠近皇城,街道越是宽阔,足以容纳十驾马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路上行人摩肩接踵,士农工商,三教九流,甚至还有身着各色道袍、僧衣的修行者穿梭其间,与凡俗百姓和谐共处,神人共居。
这就是帝都,汴京!
大隐隐于世,王三丰在汴京以“清风道人”的身份悄然潜伏下来,凭借谨慎的性格和低微显露的修为,并未引起任何注意。他每日除了修炼,便是游走于茶楼酒肆、道观宫阙之外收集信息,暗中打探周通的生息,同时也感受着汴京暗流涌动的氛围。
时光苒茬,对于修行者而言,不过是日月轮转,春秋往复。转眼间,王三丰已在汴京潜伏了数年有余。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他于一间临河开设、客人三教九流的“清茗”茶肆中,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坐在角落,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
邻桌几名穿着普通道袍的低阶修士,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什么,声音虽刻意压低,但又怎能逃过王三丰的感知?
“听说了吗?官家又有大动作了!”一个瘦高个修士神秘兮兮地说道。
“可是指那《万寿道藏》?”旁边一个胖修士接口,眼中带着兴奋与好奇。
“正是!”瘦高个一拍大腿,“听闻官家欲集天下道法经典,囊括正一、上清、灵宝乃至海外诸岛、西域密法,敕令编修一部旷古烁今、包罗万象的《万寿道藏》,以贺圣寿,以镇国运!”
“嘶——”胖修士倒吸一口凉气,“集天下道法经典?这可是亘古未有的盛事!各大道脉、世家、隐宗,谁不把自家核心传承看得比命根子还重?岂会轻易交出?”
“由得他们不交吗?”另一个面色精悍的修士冷笑道,“此乃皇命,更有神霄真人极力促成,谁敢违逆?听说连龙虎山、茅山这等祖庭,都已接到诏令了!”
“神霄真人?”胖修士咂咂嘴,“可是那位新近得宠,被官家称为‘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的神霄真人林灵素?”
“除了他还有谁?如今可是红得发紫,言出法随,连蔡太师都要让他三分……听说他还向官家建言,要在皇城外,专门修筑一座‘迎真宫’,以接待四方前来参与编修道藏的高真大德,彰显我朝敬道之心!”
“迎真宫……那岂不是许多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真大德都会降临汴京?啧啧……真是好大的场面,千载难逢啊!”
“《万寿道藏》?集天下道法经典?迎真宫?”角落里的王三丰,心中一动。这手笔,不可谓不大,若真能成,无疑是道门史上的一座丰碑,足以光耀千古。
但在这诡异气运背景下,他心中非但没有多少欣喜,反而隐隐觉得,这《万寿道藏》的编修,这“迎真宫”的建立,恐怕绝非表面看起来的“弘扬道法”、“彰显盛世”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