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吞龙?”
王三丰心头一沉,请教问道:“不知此话何解?”
那背剑侠士指了指老道:“这个,还是由清虚道长来给你解释吧,毕竟,风水气运之说乃道门所长!”
王三丰闻言,连忙朝着老道拱拳:“原来道长出身那闻名久远的道门,失敬失敬!”
“小兄弟,不必多礼!”
清虚道长抚着胡须,唏嘘不已:“道门……唉,说来话长。百余年前的北宋年间,我道门确曾显赫一时,与国同休,共承天命。”
老道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那时节,终南山、龙虎山、阁皂山……各大洞天福地皆有我道门宗坛,紫气东来,祥云缭绕。宫中崇道,官家时常垂询;民间信道,香火日夜不绝。我等修行中人,或入世济民,或出世清修,皆能感应天地,沟通阴阳,护佑一方山河气运。”
“可惜……”
他抚须的手微微一顿,欲言又止:“可惜……道门遭遇大难,非但汴京陷落,二帝北狩,便是这天地间的灵机,也被硬生生截断……无数高真大德,为护持华夏一缕元气,不得不自散其身,陨落身退……多少传承,就此断绝;多少洞天,黯然关闭。”
“北宋也随之崩塌,妖氛弥漫,金铁横行,文明倾覆,神州将沉……”
“幸有,道门不世奇才,紫阳真人。”清虚道长眼中闪过一丝崇敬的光,“他于龙脉将断、国运尽碎之际,窥得一线天机。竟以无上神通,行那逆天改命之事,硬生生将北宋这条已被啃噬得千疮百孔、垂死挣扎的老龙……斩去腐朽过半的残躯!”
“斩龙?”王三丰失声惊呼。
“非是屠龙,而是……断尾求生。”清虚道长摇头,示意并非如此,接着解释道:“紫阳真人引临安水德之象,硬生生的用临安的上善若水,救活了残龙,延续出了一个南宋。”
“虽偏安一隅,但也延续了这百余年的国祚。”
“然而,经此一役,天地灵机愈发衰竭,犹如灯油枯竭。我道门传承本就依托于这天地气运,气运衰,则道统微。加之巨变之中,传承遗失,弟子凋零……到得如今,早已不复当年盛况,门下弟子零落星散,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清虚道长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里饱含着无尽的沧桑与无奈:“如果不是我道门势微,那鞑子安敢如此侵犯中原,毁我山河.......”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更深的喟叹,将那些未尽的言语都咽了回去。
“我们还是转回头,说说鞑子那所谓的‘大鹏吞龙’毒计吧!”
“蒙古铁骑肆虐天下,帝国如日中天,一时气数之强,古今罕见。”
“可他们起于漠北,文明粗粝,气数散乱得像盘沙,未能聚拢成型。”
说着,清虚道长的声音沉了下去:“此次倾力南下,以大鹏展翅之势进犯华夏,便是想吞噬了宋朝这承袭中原正统的最后一点龙运。用中原文明千百代攒下的龙运精华当卤,卤化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气运图腾,好继续扩张,一统天地。”
“所以......”那中年侠客接着道:“钓鱼城绝不能丢,哪怕我等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王三丰还是不解:“钓鱼城有何特殊?为什么会成为这一切的关键?”
清虚道长耐心解释道:“南宋朝廷早被蒙古大军打怕了,缩在临安不敢动,但地方上还有一些零星抵抗力量,负隅顽抗。”
“尤其是那钉子一般的钓鱼城,凭借川蜀天险,多少次挫了蒙军的锐气。给了我等华夏儿郎一丝最后的希望,也凭此凝聚了中原大地的最后一丝气数。”
“蒙古大军正是看中这一点,决意要攻下此地。”
“一是为了砸开通往中原腹地的门户!”
“二是为了彻底打散这里凝聚起来的那点最后的中原气数,正好给他们的‘大鹏’当养料!”
“还有最后一层深意,钓鱼城是中原的脊梁所在,那些有血性的义军、忠臣良将,还有我们这些修行之人,见城被围,能不来救?蒙军就是要把我们都引过来,一网打尽,为今后一统天下、彻底奴役神州扫清这些潜在的反抗和凝聚力量。”
“蒙元所图,竟是断根绝种之战!”王三丰听完,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他看向清虚道长,声音发涩:“既然都知道是圈套……道长,你们为何还要来?”
那老道面容枯槁,眼却亮得像秋水,淡淡一笑,只是笑声里带着点悲壮:“圈套也得来啊.....”
“钓鱼城现在是什么?是大宋最后的脊梁,是中原百姓的念想,更是华夏气数的最后屏障啊。老道这条命算什么?总不能看着它陷了,看着国运被蛮夷吞了!”
中年侠客接过话,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这是咱们中原汉人最后的机会了。成了,山河还有口气,总能等个变数;败了……”
他顿了顿,眼里冒着火,“败了咱们就成了魔元口中的第四等奴畜,文明断绝,脊梁折断,人都不能做,地位与畜生等同。”
他转头扫过周围的人,那些人里有少年郎,有白发翁,都直挺挺站着,没人吭声,却没一个往后退的。
侠客提高了声音:“咱们修道习武,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护国安民、守正辟邪吗!现在国难当头,山河都碎了,就算前边是刀山火海,是飞蛾扑火,也得往前冲!岂能因惧死而苟全?”
“义不容辞!”
不知是谁先低低应了一声!
接着,“义不容辞”四个字就像野火一样传开了,从每个人嘴里挤出来,带着唾沫星子,带着血丝,撞在风里,掷地有声。
王三丰默然,只觉得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看着这些明知必死却依旧前赴后继的身影,仿佛看到了这个民族历经磨难却永不屈服的魂魄。
他攥紧了拳头,目光穿越荒原,仿佛已看到了那座沐浴在血与火中的孤城。
“走!”他低喝一声,拍了拍马颈,战马又长嘶一声,朝着那片肃杀之地,更快地奔去。
身后,那些身影紧紧跟着,脚步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在荒原上敲出鼓点似的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