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直升机旋翼卷起的狂风刮得人脸生疼,但比起西北戈壁那种刀子般的寒风,这风至少是热的,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气息。
二十个学员挤在机舱里,透过舷窗往下看。
下面是连绵不绝的绿色——那种绿,浓得化不开,像一块巨大的、被随意揉皱的翡翠绒毯。
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偶尔能看到一条银亮的河流像蛇一样蜿蜒而过。
“我的妈呀……”孙大伟扒着窗户,眼睛瞪得溜圆,“这……这也太绿了吧?绿得我眼睛都疼。”
“这才叫雨林。”陈昊也在看,“跟电视里一模一样。”
“不一样。”坐在前面的苏寒头也不回,“电视里拍不出这种湿度。”
确实,虽然直升机舱门关着,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湿热——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呼吸都带着水汽。
陆辰抹了把额头,已经出汗了:“教官,这儿现在多少度?”
“地表温度28度,湿度85%。”
“28度?”林笑笑愣住了,“那……那不是很舒服吗?比西北暖和多了!”
“暖和?”苏寒回头看了她一眼,“等会儿下飞机你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直升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降落。
舱门打开,热浪瞬间涌了进来。
那不是单纯的热,是湿的、黏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泥土、腐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植物气味。
“我操……”孙大伟第一个踏出去,刚走两步就差点摔倒——不是累,是腿软。
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
厚厚的落叶层下面是松软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这地……”陈昊也试了试,“跟咱们西北那硬邦邦的戈壁完全两回事啊。”
“别废话,列队!”苏寒已经下了飞机,站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旁。
二十个人艰难地排成两排——动作比在西北时慢了很多,不是不想快,是身体不适应这种湿热环境,感觉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粘稠的糖浆里完成。
“讲一下。”苏寒扫视众人,“这里,是西南军区某边防团下属的雨林训练基地。未来一个月,你们将在这里,体验雨林环境下的边防生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和西北不同,这里最大的敌人不是寒冷,而是湿热、蚊虫、疾病,以及——迷路。”
“迷路?”
“对。”苏寒指向四周,“看见了吗?这里所有的树都长一个样,所有的山都一个形状。没有明显的参照物,没有路标。一旦离开基地超过五百米,如果没有向导,百分之九十的人会迷路。”
众人看着周围那一片望不到边的绿色,心里都咯噔一下。
在戈壁滩上,至少还能看远山、看太阳辨别方向。
在这里,抬头是遮天蔽日的树冠,低头是盘根错节的藤蔓,往哪看都是一样的绿。
“现在,跟我去基地。”苏寒转身,“记住脚下的路,这是你们未来一个月要走无数次的路。”
队伍跟着苏寒,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前进。
路很窄,两边是比人还高的蕨类植物和灌木,叶片上挂着水珠,稍微碰一下就会洒一身。
走了不到一百米,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不是汗水,是空气里的湿气加上植物上的露水。
“我的天……”林笑笑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水,“这比桑拿房还夸张。”
“别说话。”苏夏走在她旁边,“省点力气,还有一段路。”
又走了五分钟,前面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矗立着几栋建筑——不是西北那种砖石结构的营房,而是木质结构的吊脚楼,离地一米多高,下面用木桩支撑。
房子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到了。”苏寒停下脚步。
基地门口,已经站着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精瘦精瘦的中年军官,看起来四十多岁。
“苏教官,欢迎欢迎!”军官快步走过来,啪地敬了个礼,“我是雨林训练基地主任,杨树林,叫我老杨就行。”
“杨主任。”苏寒还礼,“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杨主任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你们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这破地方,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外人!”
他转向学员们,目光扫过:“这就是那帮明星?嚯,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够我们这儿蚊子吃半个月了。”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发毛。
“蚊子……很多吗?”孙大伟小声问。
“多?”杨主任笑了,“这么说吧,晚上你要是不挂蚊帐,第二天早上我们得用担架把你抬出去——失血过多。”
“……”孙大伟脸都白了。
“行了,别吓唬他们。”苏寒打断道,“先安排住下。”
“好好好,跟我来。”杨主任转身带路。
基地比想象中大。
除了几栋宿舍楼,还有食堂、医务室、训练场、枪械库,甚至还有一个简易的篮球场——虽然篮筐已经锈迹斑斑。
“咱们这儿条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杨主任一边走一边介绍,“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有电,但晚上十点以后限电。有自来水,但都是山泉水,得烧开了喝。厕所是旱厕,在宿舍后面。”
“旱厕?”林笑笑声音发颤,“是……是那种……”
“对,挖个坑,搭个棚。”杨主任说得轻描淡写,“雨林里修不了化粪池,一下雨全淹了。旱厕最方便,定期填埋就行。”
女学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洗澡呢?”秦雨薇问。
“有澡堂,但没热水。”杨主任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木棚子,“山泉水,直接冲。放心,这儿温度高,冲凉水澡反而舒服。”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提醒你们一句,洗澡最好在下午五点前。五点半以后,蚊子就出来了。你要那时候洗,等于给蚊子开自助餐。”
众人:“……”
安排完宿舍,已经是下午三点。
“四点半食堂开饭。”杨主任说,“在这之前,你们可以休息一下,或者熟悉熟悉环境。记住,别跑远,出了栅栏门,必须两人以上,而且得跟值班员报告。”
“是。”学员们应道。
宿舍里比外面凉快一些——木结构通风好,而且吊脚楼的设计让地面潮气上不来。
但还是很热。
陆辰把背囊扔在下铺,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嘎吱”一声。
“这床……”他试了试,“比西北的还硬。”
“木板的,能软到哪去。”陈昊已经开始脱衣服,“我得换件干的,这衣服都能拧出水了。”
确实,所有人身上的作训服都已经湿透,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女兵宿舍那边更麻烦。
“这怎么睡啊……”林笑笑看着床上那床薄薄的、带着霉味的被子,快哭了,“这被子……好像从来没晒过。”
“雨林里晒不干东西。”苏夏已经利索地开始整理床铺,“这里湿度大,洗了衣服三天都不一定能干。被子有霉味正常,习惯就好。”
“可是……”
“没有可是。”苏夏打断她,“要么睡,要么站着睡。”
林笑笑闭嘴了。
秦雨薇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外面是层层叠叠的绿色,近处是基地的菜地——种着些蔫了吧唧的青菜,远处是望不到边的雨林。
“真美。”她轻声说。
“美是美,但要命。”苏夏走到她身边,“你看那些树,长得密密麻麻的,阳光都透不进来。人在里面,很容易失去方向感。”
四点半,食堂开饭。
食堂也是木结构,四面通风,但依然热得像个蒸笼。
饭菜很简单:一盆炒空心菜,一盆土豆烧肉,一盆西红柿蛋汤,主食是米饭。
“吃吧,别客气。”杨主任招呼大家,“咱们这儿物资紧缺,一周才能补给一次,所以没什么好菜。但管饱。”
学员们端着饭盆,找了个位置坐下。
陆辰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嘴里,愣住了。
“怎么了?”旁边的陈昊问。
“这菜……”陆辰嚼了嚼,“怎么是苦的?”
“苦就对了。”杨主任正好走过来,“雨林里种的菜都这样,日照不足,味道怪。将就吃吧,补充维生素。”
他又指了指那盆土豆烧肉:“肉是罐头肉,土豆是本地种的。味道不怎么样,但能补充热量。”
孙大伟尝了一口土豆,脸皱成一团:“这土豆……怎么是涩的?”
“土质问题。”杨主任习以为常,“这儿是酸性红壤,种出来的东西都带点涩味。吃习惯了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
在西北虽然吃得简单,但至少味道正常。这里倒好,菜是苦的,土豆是涩的,肉是罐头的。
“吃吧。”苏寒已经端起饭碗,“在这里,食物不是用来享受的,是用来生存的。”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一沉。
他们想起西北哨所里,李排长说的那句话:“在边防,吃饭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活着。”
原来,在哪里都一样。
晚饭后,杨主任召集所有人开会。
“讲一下雨林生存的几条铁律。”他站在食堂中央,手里拿着根树枝当教鞭,“第一,水不能乱喝。看着再清澈的溪水,都可能含有寄生虫。必须烧开,或者用净水片。”
“第二,路不能乱走。雨林里没有路,只有兽道和人踩出来的小径。走错了,可能踩到毒蛇,也可能掉进沼泽。”
“第三,东西不能乱碰。”他用树枝指了指窗外那些色彩鲜艳的植物,“越是漂亮的蘑菇、果子、花朵,越可能有毒。碰一下,轻则过敏,重则要命。”
“第四,伤口不能不管。”他严肃起来,“雨林里细菌多,一个小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半天就能感染化脓。所以,身上有任何破皮的地方,必须第一时间消毒包扎。”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不准单独行动。在这里,落单等于死亡。不是吓唬你们,是真会死。”
食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
“明天开始,你们将跟随基地的边防兵,进行为期三天的适应性训练。”
杨主任继续说,“学习如何在雨林中行走、如何辨别方向、如何避免危险。三天后,正式开始巡逻体验。”
“杨主任。”陆辰举手,“巡逻……要走多远?”
“看情况。”杨主任说,“短则十公里,长则三十公里。看天气,看路况,也看你们的体力。”
“三十公里……”孙大伟声音发颤,“在雨林里走三十公里?”
“对。”杨主任点头,“而且不是平地,是爬山、涉水、钻林子。比戈壁滩难走十倍。”
孙大伟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还没完全消肿的脚踝。
“现在,解散。”杨主任看了看表,“晚上七点以后,尽量不要出宿舍。蚊子出来了。”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雨林的夜晚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白天是湿热、嘈杂——各种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晚上,虫鸣更响了,还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像是野兽的低吼,又像是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什么声音?”林笑笑缩在床上,抱着被子。
“不知道。”苏夏在整理东西,“可能是猴子,也可能是别的。别管它,睡觉。”
“可是我睡不着……”林笑笑小声说,“太热了,而且……有蚊子。”
确实,虽然挂了蚊帐,但蚊子还是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那嗡嗡声在耳边萦绕,时不时在皮肤上叮一口,又痒又疼。
陆辰那边也一样。
“我操,这蚊子成精了吧?”陈昊在蚊帐里拍得啪啪响,“我挂了三层蚊帐,它怎么进来的?”
“可能早就藏在屋里了。”王浩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来,“雨林的蚊子,比西北的狼还难对付。狼至少看得见,这玩意儿神出鬼没。”
“不行,我得涂点风油精。”陆辰爬起来,翻背囊。
“省着点用。”王浩提醒,“在这儿,风油精是战略物资。用完了,你得用血喂蚊子。”
陆辰手一顿,只倒了一点点在手心,抹在脸上、脖子上。
清凉感暂时压住了瘙痒,但很快,湿热又卷土重来。
这一夜,几乎没人睡好。
凌晨三点,陆辰被热醒了。
他浑身是汗,床单都湿透了。蚊帐里闷得像蒸笼,但他不敢掀开——外面蚊子更多。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雨林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突然想起西北的星空,那么清澈,那么辽阔。
而这里,连天都看不见。
“怎么,睡不着?”对面床上,王浩也坐了起来。
“太热了。”陆辰抹了把汗,“而且……心里不踏实。”
“正常。”王浩递给他水壶,“喝点水。在这儿,脱水比中暑更危险。”
陆辰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壶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哨声响起。
学员们挣扎着爬起来,一个个眼圈发黑,显然都没睡好。
“全体都有,操场集合!”苏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操场是泥土地,昨晚下了点小雨,地面湿滑。
二十个人站成两排,动作比在西北时慢了不少——不是不想快,是身体还没适应这种湿热环境,感觉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
“讲一下。”苏寒站在队列前,“今天开始,适应性训练。内容是:雨林行进基础。”
他指了指旁边的杨主任:“杨主任会亲自带队,教你们怎么在雨林里走路。别笑,走路是门学问。在雨林里走错一步,可能就会受伤,甚至丧命。”
“现在,检查装备。”苏寒下令,“长袖长裤必须穿好,袖口、裤腿扎紧。帽子戴好,防蚊面罩戴上。水壶装满,急救包带好。”
众人开始穿戴。
雨林专用的作训服比西北的厚,是那种密实的帆布材质,防刮防蚊虫。
但穿上后更热了,像裹了一层棉被。
“教官,必须穿这么厚吗?”孙大伟一边擦汗一边问,“我都快中暑了。”
“中暑也比被毒虫咬强。”苏寒冷声道,“雨林里的蚊子能传播疟疾,蚂蟥能让你失血过多,毒蜘蛛咬一口可能截肢。你想选哪个?”
孙大伟闭嘴了。
穿戴整齐后,杨主任走了过来。
他穿得比学员们还严实,除了作训服,还戴了手套,脸上蒙着防蚊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跟我来。”他招招手,“记住我的每一步。”
队伍跟着杨主任,走出了基地栅栏门。
一踏入雨林,温度瞬间又升高了几度。
空气里的湿度几乎达到了百分之百,呼吸都带着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