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大虚,混沌气流如涛似浪。
一处斑驳的小千壁垒前,陈胜的身影骤然驻足,眸中虚无,好似演绎着生灭轮回。
天渊界!
那小千壁垒之上布满岁月的裂痕,稀薄的世界本源如残烛般摇曳,透着一股垂垂老矣的衰败。
陈胜负手而立,眸光穿透壁垒,望向那方既熟悉又陌生的天地,心中怀念骤起。
他前几世轮转,皆在此方世界生根发芽。
于凡人堆里挣扎求生,于修士间斩棘前行,最终开创帝庭,统御万灵。
从时间上来说,那他在此界的岁月不过是修行路上的弹指一瞬,但却镌刻了他最鲜活的过往,留下了诸多再也无法复刻的回忆。
“岁月无情,故人飘零,也不知故土还有几分模样。”
陈胜心中喃喃,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意念一动,亿万道则在他周身悄然流转,如星辰隐没于夜幕,瞬间屏蔽了自身所有气息与道韵。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无形流光,悄然融入天渊界的天地壁垒。
那本就衰弱的世界本源毫无察觉,依旧在艰难地维系着界域的存在。
……
天渊界,金州府。
乌苏河堤蜿蜒百里,两岸的杨柳早已抽枝发芽,嫩黄的柳丝如少女的发丝,垂落水面,随着微波轻轻摇曳。
早春的风带着几分暖意,拂过堤岸,吹动了潜藏在绿色中的一抹抹嫣红——那是早开的桃花,星星点点,点缀在青碧之间。
更远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埂上偶有农人劳作的身影,吆喝声随风飘散,带着几分烟火气息。
渔家的歌声渺渺传来,咿呀的调子带着水乡的温婉,混着河水流动的哗哗声,还有渔船摇橹的吱呀声,构成一曲质朴的田园乐章。
歌声从下游飘来,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最终消散在春风里,只留下满心的悠然。
一艘乌篷小船正顺流而下,船身轻盈,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涟漪。
雅致的船舱内,陈胜已换了一袭青衣,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俊朗温润,宛如一位从画中走出的浊世公子。
他坐在小桌旁,桌上摆放着一壶清酒、几碟精致的点心与新鲜水果,手中握着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液,目光透过船舱的窗棂,静静欣赏着两岸的风景。
船家老汉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此刻也坐在桌旁作陪,他捧着一杯粗茶,笑道:
“公子是外乡来的吧?再过几日,岸边的桃花、杏花就都开了,如今还没完全盛开,少了几分热闹。”
“若是再过一个多月,两岸繁花似锦,柳绿花红,那才是真正的绝美!到时候啊,来河堤游玩的公子小姐能排成长队哩!”
老汉说起家乡的美景,眼中满是自豪,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甲板上,一位十五六岁的船娘正蹲在小炉旁煮着鱼汤,炉火噼啪作响,映红了她稚嫩的脸颊。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裙,双手熟练地翻动着炉上的瓦罐,时不时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向船舱内的青衣公子,脸颊瞬间泛起几分羞红,连忙低下头,心跳得如同擂鼓。
没法子,实在是太俊了!
话本里总说“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她以前只当是文人的夸张写法,今日见到这位陈公子,才知晓原来真有这般风采绝佳的人物。
那气度,那神韵,仿佛是谪仙人!
这一幕,自然瞒不过船家老汉的眼睛,他心中轻轻一叹,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无奈。
如此气度的人物,自然不是寻常之辈,比起他曾经在府城外遥遥见过的贵胄公子,更有神采,仿佛天生就该是站在云端的存在。
自家女儿虽也算清秀,但与这位公子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即便只是为奴为妾,怕是也高攀不上。
陈胜浅饮了一口清酒,酒液清冽,带着几分微甜:
“倒是别有风味!”
渔家老汉笑着:
“公子喜欢就好,我这女儿的厨艺也不错,她煮的鱼汤,喝过的,就没有人说不好的。”
陈胜轻轻一笑:“那我可要试试!”
说着,他目光微微一动,看向了上游方向。
那里有一座青山,山脚下人头攒动,锦旗飘舞,红黄两色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颇为热闹。
山巅之上,搭建起一座临时的法台,法台四周插满了桃木剑,贴满了黄符。
一位身着黄道袍的黄脸道人正站在法台中央,手持一柄黄铜法剑,剑身上也贴满了层层迭迭的黄纸。
道人双目圆睁,口中念念有词,晦涩的咒语如蚊蚋般嗡嗡作响,随着咒语声,他手中的黄铜法剑不断挥舞,动作夸张。
每一次挥剑,都有一道微弱的黄色光芒从剑身上迸发而出,落在周遭的黄符上。
黄符受力,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缕缕黑烟,滋滋作响,升腾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团模糊的黑气。
“香火,劫气,倒是另辟蹊径!”
陈胜遥遥看去,眸光穿透层层空间,将道人施法的全过程尽收眼底,心中轻轻摇头:
“末法天地,灵气枯竭,只能采香火,聚劫气、炼阴神,施咒法,修性不修命,长生如镜花水月,何等凄凉!”
……
船家老汉见陈胜看向青山方向,连忙开口讲解:
“公子有所不知,那是溪山的李观龙道长,正在施法诛杀邙山中食人的山君!这位李道长可是咱们金州府的活神仙,十分厉害!”
“前些年,咱们这乌苏河里出了一头黑龙王,动辄兴风作浪,吃人毁船,弄得沿岸的渔民都不敢下水捕鱼,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后来府尹大人亲自出面,花重金请了李道长前来施法,才将那黑龙王斩杀。”
“那黑龙王的尸体被拖上岸游街三日,您是没见着,那条恶蛟足足有五丈长,鳞甲漆黑,如尖刀一般,看着就吓人!”
老汉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好似亲眼所见一般。
陈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轻笑:
“哦?竟有这般蛟龙?我倒是未曾见过。”
船家老汉哈哈一笑:
“那公子今日可有眼福了!”
“那邙山山君,乃是山越野人的庇护神,据说身形有两丈长,力大无穷。”
“之前也有几位道长前来降妖,都不是它的对手,还折损了两位呢!”
“不过李神仙出手,连蛟龙都能斩杀,区区山君,自然是手到擒来。”
陈胜微微颔首,心中不以为意。
他意志一动,如同一道无形的洪流,瞬间笼罩了千里邙山。
山巅法台上的李观龙道人毫无察觉,依旧在卖力地念着咒语。
而邙山深处,一处山神庙中景象,已然清晰地呈现在陈胜的脑海之中。
神庙内,一尊威武的红袍神君雕像坐在主位上,雕像面目狰狞,手持钢鞭,十分威严。
雕像两旁,还立着文书判官、日游神、夜游神、巡山神将等诸多小雕像,姿态各异。
供台上,有诸多山果、肉食,香火旺盛!
但在陈胜眼中,这所谓的红袍神君,不过是一头斑斓大虎,正盘踞在上,闭目调息。
而那些文书判官、巡山神将,则是被它吞噬的道人所化的伥鬼,一个个面目扭曲,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在神庙内游荡不定。
陈胜心中一动:
“末法天地,精怪修行更是艰难,难得有如此向道之心。”
两人正说着,甲板上的船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走了进来,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船舱。
“公子,老汉,鱼汤煮好了,请慢用。”
船娘的声音细若蚊蚋,放下鱼汤后,便红着脸匆匆退了出去。
陈胜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鱼汤送入口中,温热的鱼汤带着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不错!不错!”
船家老汉哈哈一笑:“我就说公子一定喜欢。”
陈胜轻轻颔首,细细品味着这凡间的味道,心中却是感叹莫名。
漫长的岁月过去,天渊界,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已然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界已然进入了成住坏空的第三阶段——坏劫。
地域方面,山河衍变,沧海桑田。
曾经的天渊界疆域辽阔,大荒四域相连,星辰高悬,灵气充裕。
而如今的天渊界,疆域缩减得不足他记忆之中的十万分之一。
而且在陈胜的意志感应之下,界域的边缘还在不断地崩碎、消亡,化作混沌气流,整个世界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衰退、走向毁灭。
修行方面——唯有四个字,末法天地!
不知多少万年前,此界的灵气便彻底消亡,即便是最低下的灵脉,也早已彻底凋零,化作飞灰。
传统的金丹、元婴、化神修行体系,几乎遭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再也无人能够踏上那条通天大道。
不过修士的衍变,向来是循序渐进,适者生存。
此界的修士,在绝境之中也寻了一条小道,就如那李观龙道人所修的法门,借香火愿力凝聚劫气,以阴神咒法驱动力量。
虽难登大雅,却也算是在末法之中挣扎出了一条生路。
至于陈胜上一世开创,统一此界的天渊帝庭,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埋入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曾经的帝庭宫阙,威严赫赫,统御万灵……
如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故事,在民间口口相传,已然成为了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
“此等末法天地,千年以后,我们是历史,万年以后,我们是神话,何况是数十万年!”
“果真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想要祭奠故人,都寻觅不得!”
陈胜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两岸的风景依旧秀丽,烟火气息依旧浓郁,但这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过客,站在岁月的彼岸,回望曾经的故土,却只能看到一片凋零与陌生。
“或许唯一能证明我存在的,便是血脉吧!”
陈胜心中一动,周身道则骤然收敛,唯独一缕血道本源悄然苏醒。
血道感应铺开的瞬间,天地间仿佛掀起了一场无形的血色狂潮!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繁华城池里往来穿梭的凡人,还是荒山野岭中奔袭的走兽,亦或是深海之下潜藏的精怪。
其体内深处,都有一缕极其细微却坚韧的血色丝线在悄然流转。
那丝线色泽暗沉,却与陈胜的神魂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共鸣,如同亿万星辰朝着宇宙中心汇聚。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张无形的血色大网笼罩,每一个生灵都是网中的节点,而连接这一切的,便是源自他的血脉之力。
山川大地间,仿佛有无数道血色流光在隐秘地奔涌,从城池到荒野,从深海到云端,无一处不有,无一生不含。
陈胜心中喃喃:
“血染一界……原来竟是这般景象。”
这并非夸张,而是最真实的写照——他的血脉,早已如春雨润物般,渗透了这方世界的每一个生命族群,成为了此界生命传承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细细思索,这一切又在情理之中,再正常不过。
回溯过往,他上一世本就是万妖之父,联姻各族,子孙后代不计其数……
后来,他开创天渊帝庭,一统寰宇,血脉进一步扩散。
无数族群的血脉中,都融入了他的血脉印记,繁衍至今,早已开枝散叶,遍布万族。
岁月流转,数十万年光阴弹指而过。
这方世界历经了无数次的王朝更迭、族群兴衰,许多古老的传承都已断绝,许多强大的族群也已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
但血脉的传承,却比任何文明都要坚韧。
那些融入各族的血色印记,在无数次的繁衍融合中,或许变得稀薄,却从未断绝。
它们如同最顽强的种子,在每一个新的生命体内生根发芽,代代相传。
陈胜收回目光,双眸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周身的血道感应也缓缓收敛。
他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数十万年之后,此界的血脉能传承至今的,谁能跳开他这位万妖之父,这位曾经统御寰宇的天渊帝君?
这方世界的每一个生灵,都是他血脉的延续,都是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正好此界即将走向终结,可以将此界生灵引入我的盘武界!”
……
就在此处,上游的青山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虎啸——嗷呜!
声浪滚滚如惊雷炸响,顺着风势席卷而来,林中树木疯狂摇曳。
陈胜眸光微抬,神色未变,只那一眼,便已穿透层层山峦,将其中景象尽数纳入眼底。
只见那苍山深处,原本盘踞在神庙内的斑斓大虎所化的红袍神君,周身劫气暴涨。
之前被李观龙咒法束缚的黑气已然崩碎,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猩红流光,冲破神庙屋顶,朝着山巅法台猛扑而去。
其所过之处,阴风呼啸,呜呜作响,卷起漫天枯叶与尘土,却未对山石草木造成太大损伤。
这便是末法时代阴神对决的特质,争斗多集中于神魂层面,物质世界的破坏反倒有限。
山巅之上,李观龙道人咒语声戛然而止,他面色骤然涨红,随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猩红的血珠溅落在身前的法台上。
他原本紧绷的身躯瞬间萎靡,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不可能……我的锁魂咒怎会失效!”
李观龙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咒法反噬已然侵入识海,让他连站都难以站稳。
就在此时,红袍神君已然扑至法台上空,它猩红的双眸死死锁定李观龙:
“恶道,死!”
说着,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阴风愈发凛冽,卷起法台上的桃木剑,纷纷折断。
李观龙状态不佳,见此虎如此厉害,只能搬出靠山:
“道友,此事是我做差了,我家师兄乃是溪山天师,可否绕我一回。”
红袍神君冷哼一声:
“天师又如何,你开台咒我,本君亦可杀你!”
说罢,他猛地张开巨口,腮帮鼓鼓。
先是一声沉闷的“哼”字炸响,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自其口中喷出,缠向李观龙的头顶。
转瞬之间,又是一声高亢的“哈”字惊雷,另一道暗黄色气浪紧随其后。
两道气浪交织缠绕,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漩涡,带着诡异的吸力,直扑李观龙的识海。
这便是它压箱底的神通——哼哈二气!
此气能勾魂摄魄,寻常修士一旦被缠上,神魂便会被强行从肉身中拖拽而出。
李观龙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白漩涡撞向自己的眉心。
“不——!”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眉心处灵光一闪,一道虚幻的黄色身影正要挣脱而出,却是他的阴神本体。
可还未等他的阴神完全离体,便被哼哈二气形成的漩涡牢牢缠住,一点点从肉身中剥离。
阴神被扯出的瞬间,李观龙的肉身便如失去支撑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倒在法台上,双目圆睁,已然没了声息,只是肉身尚未完全腐朽。
而他那道黄色的阴神,在哼哈二气的包裹下,不断挣扎、扭曲,发出凄厉的哀嚎,却始终无法挣脱。
红袍神君见状,咧嘴露出狰狞的笑容,猛地一吸,吞入口中,它砸了砸嘴,似乎在品味,显然是吞噬了阴神后得到了滋养。
他的意念在识海中流转:
“此道人阴神虽弱,纯度却不低。”
“只需将其镇压于腹中,以自身阴煞之气炼化七七四十九天,便可洗去其原有灵智,将之炼化成一尊强大的伥鬼。”
“届时,有这尊懂咒法的伥鬼相助,即便是天师,本君也未必不能斗一斗。”
说罢,它瞥了一眼法台上李观龙的尸体,又看了看山脚下四散奔逃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随即化作一道猩红流光,再次钻入苍山深处。
阴风渐息,山巅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散落的桃木剑与一片狼藉的法台。
船舱内,陈胜轻轻摇头,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这场末法时代的阴神搏杀,于他而言,不过是蝼蚁相争,毫无看点。
那李观龙根基浅薄,咒法粗陋,即便没有反噬,也绝非那山君对手,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
一旁的船家老汉也早已被上游的乱象惊得魂飞魄散,山巅的惨嚎、人群的奔逃、那声震天地的虎啸,无一不在诉说着灾祸降临。
他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攥着船桨,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嘴里不迭地念叨着:
“完了完了……山君出来了!快,掉头!赶紧掉头开船,离这是非之地远些!”
老汉话音未落,便急匆匆地转身想冲进船舱招呼陈胜一同避祸,可回头一看,船舱内哪里还有那位青衣公子的身影?
桌上的酒杯尚有余温,几碟点心也未曾动多少,唯有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静静落在桌角,银袋上还沾着些许酒渍,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船家老汉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猛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拉着刚闻声赶来的船娘也一同跪下,对着陈胜消失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在船舱地板上砰砰作响,口中恭敬万分地呼喊着:
“多谢神仙老爷赏赐!拜见神仙!恭送神仙老爷!”
船娘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父亲如此郑重,也跟着虔诚跪拜。
“公子呢?”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船舱,脑海中闪过那位青衣公子温润的模样,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所见的,竟是一位隐世的神仙,她心中更是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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