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重建未久的花氏赌坛总坛之上。
往日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四方赌台,今夜死寂得骇人。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檐下未收的灯笼,灯影摇曳不定,映得青石地面光影斑驳、明暗颠倒。整座总坛像是被一层无形薄雾笼罩,没有硝烟,没有厮杀,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虚无,让人心底发寒、四肢发僵。
自归墟会现身江湖,那句“天道皆虚,博弈无用,众生皆幻”的邪道谶语,便如同附骨之疽,缠上了整片赌坛山河。
不同于当年天局的霸道狠戾、弈天会的居高临下,归墟会的可怕,从不在杀伐屠戮,而在乱心、破念、毁道。
他们不与人赌输赢,不夺人财富权势,只与人赌本心、赌执念、赌道心根基。
但凡修道博弈、一生执着于赌术一道之人,最惧的便是虚妄迷局。一旦心神沦陷、信念崩塌,毕生千算熬煞尽数作废,一身修为顷刻化为乌有,沦为行尸走肉。
花痴开负手立在总坛中央高台,一袭素色长衫随风微动,眉眼沉静如渊。
方才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四方八座分坛同时传来异动。
值守弟子尽数陷入幻境,有人对着空桌通宵摇骰,有人对着空气对决牌九,有人喃喃自语疯疯癫癫,皆是被归墟会的虚妄术法侵入心神,困在了自己的心魔执念里。
身旁红袖蹙眉而立,玉手微攥,眼底满是忧心:“痴开,这归墟会的手段太过诡异,无声无息乱人心神,比司马空的算计、屠万仞的煞气,还要难缠百倍。”
她见过江湖千般凶险,见过赌桌之上生死对决,见过朝堂势力倾轧纷争,却从未见过这般无解的诡道。
看不见敌人,摸不透招式,破不了迷局,任凭你赌术通天、意志强横,只要心生半分迟疑、半点执念,便会自行坠入深渊。
花痴开缓缓颔首,目光扫过下方神志恍惚、兀自痴傻的一众弟子,声线低沉沉稳:“天局执黑,以权谋杀人;弈天执白,以天道压人;唯有归墟执空,以虚妄渡人入魔。”
“他们不走杀伐路,不走博弈道,专破世人执念、毁毕生道心。这是赌坛千百年来,最阴毒、最无解的旁门左道。”
他一生痴于赌术,以痴心证大道,历经千算万局、万般熬煞,早已心志坚如磐石、道心稳若山河。
可他不怕,不代表门下弟子不怕,天下赌徒不怕。
人心最脆,执念最深,虚妄最易趁虚而入。
“方才我试着以痴心道震荡气场,破除幻境桎梏,可这虚妄迷雾无迹可寻、无根可破,我之力只能护住周身方寸,护不住四方全境。”花痴开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寻常赌术、心法、博弈手段,尽数无用。”
这是他登顶赌神之位后,第一次遇上完全克制自身道途的对手。
千算可破万般诡计,熬煞可扛无尽威压,痴心可定世间浮沉。
可面对虚无,万般实法,皆是徒劳。
就在全场气氛愈发压抑、局势陷入无解僵局之时,一道温和却笃定的声音,自人群后方缓缓响起。
“师父,这迷雾幻境,弟子听得见。”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侧目回望。
人群缓缓分开一条通路,盲童阿炳缓步走来。
他双目依旧空茫无神,眼帘轻垂,不见天光、不见万物、不见山河风月。自小失明,不见世间斑斓,却也正因如此,他一生不困于目视幻象,不迷于光影虚实。
世间常人,皆以眼观万物,眼见为实,目见为真。
可归墟会的虚妄迷局,偏偏欺眼、瞒目、乱影,专破世人视觉认知,颠倒虚实真假。
世人皆困于目,唯阿炳独听于心。
这便是他与生俱来、无人能及的天赋,也是此刻破解归墟迷局的唯一破局之法。
今夜整座花氏总坛,人人被眼前虚妄幻境迷惑心神,唯有他,不受半分侵扰。
阿炳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到高台之下,对着花痴开躬身行礼,神色平静淡然,不见半分慌乱:“师父,诸位师兄弟看见的,是虚妄泡影、心魔幻象。可这迷雾不是无声无息,虚妄不是空空无物。”
“万物有声,虚实皆响。有形之物震凡尘之音,无形之煞荡虚无之声。弟子目不能视,却能听遍天地细碎动静,听得清这漫天虚妄的流动轨迹。”
一番话,字字通透,句句精准。
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原本沉至谷底的心境,瞬间燃起一丝微光。
花痴开眸光亮起,沉沉看向自己这位双目失明的弟子,眼底满是欣慰与期许。
他收徒无数,玲珑智绝、身手灵动,一众弟子各有所长,可唯独阿炳,天生道体,得天独厚。
世人皆以眼证道,阿炳以耳悟道,独辟蹊径,超脱世俗桎梏。
“你且细说。”花痴开沉声开口。
阿炳微微侧首,双耳轻轻颤动,极致灵敏的听觉全力铺开,如同一张无形大网,笼罩整座总坛,捕捉着天地间每一缕细碎至极的声响。
风声、呼吸声、灯烛摇曳声、弟子呓语声……层层杂音尽数被他过滤剥离。
最终,只剩下一缕极轻、极细、极阴寒的诡异震颤,飘荡在空气之中,缓慢流转、层层蔓延,无声侵染着整座庭院。
那声音非风非雨、非人非物,低沉空寂,带着一股寂灭万物、斩断执念的虚无气息,游走在梁柱之间、灯影之下、人群周身,悄悄篡改着所有人的认知与心神。
“师父,我听出来了。”
阿炳缓缓抬首,空茫的双眼望向无尽夜色,语气笃定无比:“这归墟迷局,根本不是笼罩天地的大范围幻境,而是无数细碎虚妄之力,织成的声网。”
“它不靠光影骗人,不靠幻术惑人,靠的是无形音煞,潜移默化篡改人心感知。人眼所见的幻象,都是心神被音煞侵扰后,自我滋生的执念心魔。”
一语道破天机!
全场众人瞬间恍然,心头迷雾被瞬间拨开。
众人此前苦苦破局,一直盯着眼前的幻象出手,执着于击碎画面、驱散光影,殊不知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幻象是果,音煞是因。
不破音煞,不灭声网,打碎千万幻象,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虚妄迷雾只会生生不息、层层叠加。
红袖俏脸动容,轻声叹道:“好一个归墟会,好一个瞒天过海的手段,以无声音煞织网,以人心执念造幻,当真阴险至极。”
阿炳继续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无比:“这张虚无声网,有脉络、有节点、有源头。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一处暗结点,流转音煞最强,也是幻境蔓延最快的地方。所有迷局乱象,皆是从这四处结点扩散而出。”
“只要斩断结点,击溃声源,这漫天虚妄,不攻自破。”
花痴开眸光骤亮,压在心头的凝重瞬间散去大半。
最难破的局,从来不是杀伐强敌,而是无解虚妄。
可一旦看透本质、找准根源,无解之局,即刻有解。
他一生赌术博弈,最擅长的便是破局寻根、逆道翻盘。
此前被归墟诡异手段蒙蔽视野,陷入思维桎梏,如今阿炳一语点破核心,局势瞬间逆转。
“好!”
花痴开朗声一笑,声震庭院,荡开层层阴寒气息:“阿炳,你立大功!”
“世人困于目视,迷于表象,你独守本心,听破虚妄,此等道心天赋,远超寻常博弈高手!”
被师父当众赞许,阿炳依旧神色淡然,没有半分骄傲自得,只是微微垂首:“弟子只是天生目盲,别无长处,不过是各司其道,各尽所能罢了。”
这份沉稳心性、淡泊心境,更是难得。
一旁玲珑快步上前,看着一向温润内敛的小师弟,眼底满是敬佩:“小师弟厉害!我们所有人都被困在幻境表象之中,唯有你看透根源,听得破这归墟邪道!”
阿蛮瓮声附和:“瞎子耳朵最灵,今日算是见识到真本事了!这狗屁虚妄迷雾,总算有法子收拾了!”
小七也是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有阿炳在,今日这场大祸,可解了。”
众人压抑许久的心情,终于得以舒展。
花痴开目光沉定,即刻沉声排布战局,气场凛然,调度有度:“玲珑!”
“弟子在!”玲珑即刻躬身领命。
“你身法灵动、智计无双,速去东方结点,以你鬼手巧术,截断虚妄脉络,封锁音煞流转!”
“是!”
“阿蛮!”
“属下在!”阿蛮双拳紧握,气势磅礴。
“你肉身强横、战力无双,奔赴西方结点,以刚猛武力震碎暗煞根基,不许邪力再蔓延半分!”
“遵命!”
“小七!”
“我在!”
“你熟稔江湖暗线、阵法脉络,镇守南方结点,以情报术法封锁虚妄回流,杜绝死灰复燃!”
“明白!”
三道指令利落落下,干脆果断,没有半分拖沓。
三大核心战力即刻领命,身形一闪,化作三道残影,分赴三方结点,动作迅疾如风。
偌大庭院,转瞬只剩花痴开、阿炳、红袖三人立于中央。
夜风依旧阴冷,虚妄依旧流转,可全场压抑绝望的氛围,已然彻底消散。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迷局已破,根源已寻,翻盘在即。
阿炳微微侧耳,持续捕捉着漫天音煞的流动变化,轻声补充:“师父,北方结点音煞最盛,是整张声网的主源,也是归墟会高手藏身之地。那里的虚妄之力最纯粹、最霸道,暗藏杀机,凶险最高。”
他听得清清楚楚,北方夜空深处,不止有无形音煞,更藏着一道极深、极冷、极偏执的人心气场,静静蛰伏,伺机而动。
那便是归墟会布下此局的主事之人。
“我知道。”
花痴开微微点头,眼底锋芒乍现,痴道剑意悄然流转周身。
四方结点,三方为辅,一方为主。
辅结点只需截断脉络、封锁蔓延,主结点,需他亲自出手,正面破局、镇压强敌。
“北方主源,由我亲自去破。”
他缓缓抬步,朝着北方夜空缓步走去,长衫猎猎作响,背影孤绝挺拔,自带赌神君临天下的威仪。
红袖紧随其后,轻声道:“我陪你。”
“不必。”花痴开微微抬手,温柔却坚定,“你留守中央,护住一众陷入幻境的弟子,稳住大局即可。今日这局虚妄,我与阿炳,足矣。”
红袖深知他的实力心性,不再坚持,轻轻颔首:“万事小心。”
话音落,花痴开与阿炳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踏夜北上。
越往北走,空气越发阴寒刺骨,漫天虚无气息越发浓郁。
耳边那细碎诡异的音煞震颤,也愈发清晰、愈发狂暴,如同千万根细针,疯狂刺探着人的心神意志。
寻常人踏入此地,不出三息,必定心神溃散、彻底沉沦幻境。
可花痴开道心稳固,痴心恒定,万千虚妄加身,自岿然不动。
阿炳更是不受半点影响,双耳精准锁定声源,一路引路,分毫不差:“师父,前方百丈,便是主结点核心,敌人就在暗处蛰伏,始终未曾现身。他一直在听我们,一直在等我们入局。”
“他知道我听得破虚妄,他在等着我们。”
花痴开脚步一顿,眸光深邃,淡淡开口:“归墟之道,以虚无傲世,以执念为敌。他以为自己掌控虚实、看透众生,便可以居高临下,玩弄人心。”
“殊不知,最真的道,从不在虚实之间,而在本心不改。”
说话间,北方虚空骤然一阵剧烈波动。
漫天阴冷迷雾骤然汇聚翻腾,化作一道黑衣人影,悬浮在半空之中。
此人面无表情,身形飘忽不定,周身气场虚无缥缈,似真似假、若存若亡,让人根本无法锁定实体,如同凭空而生的幻物。
他声音空寂沙哑,不带半分人间烟火,缓缓响彻夜空:
“花痴开,世人皆痴,唯你独醒。可笑,可叹,亦可悲。”
“天地本虚,博弈皆幻,你执着一生赌术虚名,坚守所谓人道痴心,不过是自欺欺人。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见,你毕生坚守的道,如何碎于虚妄。”
归墟会北方主事,终于现身。
他居高临下,俯瞰下方师徒二人,眼底满是漠然与不屑,仿佛看待两只困于世俗执念的蝼蚁。
阿炳双耳微颤,即刻沉声提醒:“师父,此人心中无念、无喜、无怒、无执,是彻底的虚无之道,寻常攻心、博弈、威压之术,尽数无效。”
“他弃了所有执念,故而无惧所有心魔,是天生的虚妄道体。”
花痴开淡然抬眸,直面高空黑影,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
“弃执者,看似无懈可击,实则弃了本心,丢了人味。”
“你以为褪去执念便是超脱,殊不知,人若无执,何以立道?心若无痴,何以通天?”
一句反问,掷地有声,直面归墟千年邪道!
黑衣人影周身气场骤然一滞,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波动。
他修虚无之道多年,渡无数赌徒弃执念、破痴心,从未有人敢如此反驳他的道。
从来都是他碎别人的道,从未有人敢质疑他的道。
“冥顽不灵。”
黑衣人影冷声低喝,单手骤然结印!
刹那间,北方漫天音煞疯狂暴涨,整张虚无声网全力催动,无数幻境虚影凭空炸裂,朝着师徒二人狂暴碾压而来!
万千幻象、无尽心魔、百世执念,尽数汇聚一处,化作灭世虚妄洪流!
“我倒要看看,你所谓的痴心,能不能扛得住天地虚无!”
狂风呼啸,迷雾滔天,绝境瞬间降临。
阿炳身姿稳稳立定,双耳飞速颤动,在无尽混乱的音浪之中,精准捕捉到对方术法的唯一破绽,骤然厉声大喝:
“师父!左前三寸!音煞断源之处!虚妄有隙,痴心可破!”
暗夜绝境,迷局滔天。
赌神执本心,盲徒听虚妄。
一场人道痴心与天道虚无的终极对决,轰然打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