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归窟地下三层,名曰“炼狱台”。
花痴开跃下洞口之时,只觉耳边风声如刀,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他运起“不动明王心经”,将内力遍布周身,坠落约莫十丈,足尖终于触及实地——冰冷,湿滑,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抬目四顾,心中微微一凛。
这炼狱台乃是一座圆形地宫,直径约莫五丈,穹顶高悬一盏巨大的青铜灯,灯火如豆,却将整座地宫照得惨白如昼。地宫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人骨——不是随意堆砌,而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头骨朝外,眼眶中镶嵌着绿色的萤石,在灯火映照下发出幽幽绿光,仿佛千百双鬼眼在注视着来人。
地宫正中,立着一座巨大的轮盘。
那轮盘高约一丈,通体由黑铁铸成,盘面分为三十六格,每一格都刻着不同的图案——有刀、有剑、有火、有水、有骷髅、有鲜花,还有一些花痴开从未见过的诡异符号。轮盘中央是一根铁轴,轴上连着一条粗如儿臂的铁链,铁链另一端没入墙壁深处,不知通向何处。
轮盘之前,摆着两张石凳,石凳之间是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青玉酒壶和两只酒杯。
司马长安已经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月白长衫在幽光中显得格外刺目。他见花痴开到来,微微一笑,伸手一指对面的石凳:“花公子,请坐。”
花痴开并不急着坐下,而是绕着轮盘走了一圈,仔细观察每一格图案和轮盘的构造。夜郎七这时也跃了下来,落在他身侧,低声道:“痴儿,这生死轮盘是天局的终极赌具,据传已有三百年历史。每一任天局首脑临终前,都会在此与挑战者进行最后一赌。赢者生,输者死——从无例外。”
“从无例外?”花痴开问。
“从无例外。”夜郎七的声音沉重如铁,“三百年来,共有十七人坐上那张赌桌。其中十一人当场死在轮盘之下,四人疯癫终身,两人赢了赌局,却……却也没能活着离开。”
“为何?”
“因为赢家会成为新一任天局首脑,从此被这座地宫困住,终生不得踏出无归窟半步。”夜郎七眼中闪过一丝悲凉,“这炼狱台,名为赌命,实为囚魂。”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师父,你说这三百年来只有两人赢了赌局?”他走到石凳前,坦然坐下,“那今日之后,便会有第三人。”
司马长安哈哈大笑,笑声在地宫中回荡,震得墙壁上的骷髅头骨微微颤抖。
“好胆色!”他提起青玉酒壶,斟了两杯酒,一杯推给花痴开,一杯自持,“花公子,这杯酒,算是敬你父亲的。当年他也曾坐在这里,也曾喝下这杯酒。”
花痴开手指微顿,抬眼看着司马长安:“我父亲来过这里?”
“自然来过。”司马长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花千手,三十年前赌坛第一高手,二十三岁便已无敌于天下。他当然不会错过与天局首脑对决的机会。可惜……”他放下酒杯,轻轻摇头,“可惜他输了。”
花痴开端起酒杯,凑到鼻端嗅了嗅,酒香醇厚,无异味。他将杯中酒缓缓倒在地上,沉声道:“这杯酒,敬我父亲在天之灵。二十年后,他的儿子来为他讨回公道。”
司马长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转瞬即逝,恢复如常。
“好,既然花公子如此爽快,那便言归正传。”他站起身,走到轮盘前,伸手抚摸着盘面上的刻痕,“生死轮盘的规则很简单——你我各选一格,轮盘转动三次。第一次,定赌具;第二次,定赌法;第三次,定生死。”
他指着轮盘上的三十六格:“第一转,轮盘停下时指针所指的格子,便是本局使用的赌具。可能是骰子,可能是牌九,可能是叶子戏,也可能是你从未见过的上古赌法。”
“第二转,决定赌法的附加规则。比如‘盲赌’——蒙眼而赌;‘血赌’——赌注是自身血肉;‘时赌’——限时一炷香,超时者败。”
“第三转……”司马长安的声音低沉下来,“第三转,决定输家的死法。轮盘上刻着三十六种死法——有的痛快,有的痛苦,有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指针停在哪个格子,输家便要承受哪种死法。”
花痴开听完,面色如常:“若指针停在‘生’格呢?”
司马长安一怔,随即大笑:“花公子果然聪明。不错,三十六格中确有一格刻着‘生’字。若第三转指针停在生格,则输家可免一死,但……”他笑容一收,“但要从这炼狱台中走出去,却比死更难。”
话音未落,地宫四周忽然传来“咔咔”的机括声。墙壁上的人骨开始移动,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铜管,管口朝内,黑黝黝的如毒蛇吐信。
“这些铜管连通着地下暗河,”司马长安淡淡道,“暗河中养着一种上古异虫,名为‘噬骨蚁’。一旦触动机关,蚁群便会从铜管中涌出,将活人啃噬成一具白骨——只需半盏茶的功夫。”
夜郎七脸色铁青,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已扣住了十二枚铜钱。
花痴开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司马长安,”他直视对方,“规则我已知晓。我只问你一句——我父亲的死,与你这一局,可有关系?”
司马长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苍凉:“你父亲……他不是输在赌技上。”
“那他输在哪里?”
“他输在……”司马长安忽然住口,转身走向轮盘,伸手握住铁轴上的摇柄,“开始吧。赢了这一局,你自然会知道答案。”
---
二、第一转·骰
花痴开与司马长安相对而立,中间隔着那座巨大的生死轮盘。
夜郎七退到地宫边缘,双手拢袖,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轮盘。他知道,这种级别的对决,他插不上手——甚至插不上眼。他能做的,只有见证。
司马长安握住摇柄,用力一转。
轮盘轰然转动,三十六格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只有指针固定在顶端,纹丝不动。轮盘越转越快,带起的风声如鬼哭狼嚎,地宫中的灯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曳,墙壁上的人骨影子如群魔乱舞。
花痴开闭上眼睛,将“不动明王心经”运至极致。他的心神沉入一片空明之中,外界的一切声音、光影、气息都被排除在外,唯独轮盘转动的声音——那沉重而规律的“咔咔”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在听。
不是在听轮盘转动的声音,而是在听轮盘停止的征兆。三千六百个日夜的训练,让他的耳朵能够分辨出铁器摩擦、轴承松动、格位卡榫等十余种细微声响。只要轮盘转速降到一定程度,他就能根据声音的变化,预判出指针最终会停在哪个区间。
这是夜郎七耗费十年心血,从“千手观音”中的“听音辨位”演化出的独门绝技——“听轮术”。
轮盘转动了约莫三十息,速度开始放缓。
花痴开耳朵微动,捕捉到轮盘内部传来的第一声卡榫撞击——那是第三十六格与第一格之间的分界处。按照这个速度和惯性,轮盘还会再转七到八格,才会完全停下。
七到八格……花痴开在心中飞速计算,指针的落点范围应该在第二十八格到第三十二格之间。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轮盘上那一圈格子。第二十八格刻着一把扇子——那是“叶子戏”;第二十九格刻着一枚方孔铜钱——那是“押宝”;第三十格刻着三枚骰子——那是“骰子”;第三十一格刻着一张弓——那是“射覆”;第三十二格刻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那是“猜枚”。
轮盘又转了三格,速度更慢了。
花痴开凝神再听,卡榫撞击声越来越密集,轮盘内部传来“咔咔咔”三声连响——这是制动装置开始介入。他心中一凛,按照这个制动速度,轮盘最多再转两格就会停下。
两格——那指针的落点将是第三十格或第三十一格。
骰子,或者射覆。
轮盘又转了一格,停在第三十格与第三十一格之间,摇摇欲坠。地宫中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那根纹丝不动的指针。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轮盘终于停下。
指针不偏不倚,正正指向第三十格——三枚骰子。
第一转,赌具为骰。
司马长安看着指针,嘴角微微上扬:“骰子,好!花公子,你我的第一战便是骰,倒也公平。”他顿了顿,“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第一转转出的也是骰子。”
花痴开不动声色,心中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不相信巧合——在赌坛混迹多年,他深知所谓的“巧合”往往都是精心设计的结果。这座轮盘,说不定早已被司马长安做过手脚,无论怎么转,最终都会停在骰子那一格。
但即便真是如此,他也不惧。
骰子,正是他最擅长的赌具之一。
---
三、第二转·盲
第一转尘埃落定,司马长安再次握住摇柄。
“第二转,定赌法。”他看了花痴开一眼,“花公子,要不要先猜猜,这一转会转出什么?”
花痴开淡淡道:“不用猜。无论转出什么,我都接着。”
司马长安哈哈大笑,用力转动摇柄。
轮盘再次轰然转动,这一次速度比第一次更快,风声更急。花痴开再次闭目凝神,耳朵捕捉着轮盘内部的每一丝声响。
这一次,轮盘的制动装置似乎有所变化——卡榫撞击声比第一次更加密集,制动介入也更早。花痴开心中飞速计算,得出一个结论:轮盘会在转动二十息左右停下,落点范围在第十二格到第十五格之间。
他睁开眼睛,看向轮盘上对应的格子。
第十二格刻着一只眼睛——那是“明目赌”,即正常视物而赌,是最常见的赌法。
第十三格刻着一块黑布——那是“盲赌”,蒙上双眼,仅凭听觉和触觉进行赌局。
第十四格刻着一只沙漏——那是“时赌”,限时一炷香,时间到则分胜负。
第十五格刻着一把短刀——那是“血赌”,每输一局便要割自身一刀,以血为注。
轮盘转速渐缓,卡榫声越来越密。
花痴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轮盘在经过第十三格(盲赌)时,制动装置发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异响,像是某个卡榫被短暂卡住,然后又松开。这个异响非常微弱,若非他将“听轮术”练至化境,根本不可能察觉。
轮盘又转了两格,在第十三格和第十四格之间缓缓停下。
指针指向——第十三格,黑布,盲赌。
花痴开心中雪亮。那个异响不是故障,而是人为操控的结果——有人(很可能是司马长安)在轮盘内部设置了某种机关,可以让指针在特定条件下停在预设的格子上。
“盲赌,”司马长安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花公子,看来老天爷想看看,你我谁在黑暗中更能沉得住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黑绸带,在自己眼前系好,又取出一条扔给花痴开。
花痴开接过黑绸带,没有立刻系上,而是仔细检查了一遍——黑绸带是普通的绸缎,没有任何机关或药物。他系好黑绸带,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且慢,”夜郎七忽然开口,“司马长安,这炼狱台是你天局的地盘,机关密布,暗门无数。蒙上双眼之后,你若暗中操控机关,岂不是胜之不武?”
司马长安冷笑一声:“夜郎七,你当我司马长安是什么人?我天局虽然行事不择手段,但在赌局之上,从不作弊。你若不信,大可以在这地宫中走一圈,看看有没有任何可供操控的机关。”
夜郎七果然绕着地宫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寸墙壁和地面。他回到原地,脸色稍霁:“确实没有发现机关。”
“那便可以开始了。”司马长安沉声道,“盲赌规则——双方蒙眼,各持三枚骰子,置于骰盅之内。庄家摇盅,闲家猜点数。猜中者胜,猜错者负。三局两胜。”
花痴开接口道:“谁是庄家,谁是闲家?”
“你是客,我是主。第一局,我为庄,你为闲。”
“好。”
两人各坐一张石凳,中间隔着石桌。桌上已摆好两副骰盅,盅内各三枚骰子。夜郎七从怀中取出一炷香,点燃插在墙壁的缝隙中,作为计时之用。
“第一局,开始!”
司马长安右手按住骰盅,并未立刻摇动,而是先深吸一口气。花痴开虽然目不能视,但耳中听得清清楚楚——司马长安的呼吸声从均匀变为绵长,这是运功的征兆。
下一刻,骰盅动了。
司马长安摇盅的手法极为独特——不是上下摇动,也不是左右摇晃,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螺旋轨迹运动,骰子在盅内碰撞的声音杂乱无章,仿佛不是三枚骰子,而是三十枚。
花痴开知道,这是一种扰乱听力的技巧——“乱音法”。高手摇骰时,可以通过改变骰子的运动轨迹和碰撞角度,制造出数十种不同的声响,让对手难以分辨骰子的真实点数。
但他不怕。
他的“听音辨位”是在夜郎七的“千音阵”中练出来的——那是一种同时发出三十六种不同声响的训练方法,每一种声响都对应着不同的骰子点数。能在千音阵中听出正确点数的人,天下不出五个。
花痴开凝神静听,将司马长安摇盅发出的所有声响在脑中进行分解——碰撞声、滚动声、撞击盅壁声、骰子之间的摩擦声……每一种声响都被他拆解成最小的单位,然后重新组合。
三息之后,司马长安“啪”的一声将骰盅扣在桌上。
“猜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信。
花痴开沉默了三息,开口吐出两个字:“四、五、六。”
司马长安沉默了片刻,掀开骰盅——四、五、六,十五点,分毫不差。
“好耳力!”司马长安赞了一声,但语气中并无惊讶,“第一局,你赢了。第二局,换你为庄,我为闲。”
花痴开接过骰盅,右手握住盅身,左手按在盅盖上。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手法,只是简单地上下摇了三下,然后将骰盅扣在桌上。
“猜。”
司马长安沉默的时间比花痴开更长——足足十息。他开口时,声音中竟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一、二?”
花痴开掀开骰盅——一、一、二,四点。
又中了。
夜郎七在旁看得心惊肉跳。他知道花痴开的摇骰功夫天下无双,但司马长安能在蒙眼的情况下,仅凭听觉就猜出花痴开摇出的点数,这份耳力着实骇人。
两局已过,一胜一负。
第三局,决胜局。司马长安再次为庄。
他握住骰盅,这一次摇动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足足十息。骰子在盅内发出的声音也更为复杂,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惊涛拍岸。
花痴开听着听着,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他听出了一个异常——骰子碰撞的声音中,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金属物体在高速振动。
这是……暗器?
不对,不是暗器。他仔细分辨,忽然心中一惊——那是骰子本身发出的声音!司马长安用的骰子,不是普通的象牙骰子,而是中空的、内部藏有某种机关的骰子!
这种骰子可以通过内力控制内部机关,改变骰子的重心,从而随心所欲地变出任何点数。而且,由于机关藏在骰子内部,从外部根本无法察觉。
花痴开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司马长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公平赌局。他用“盲赌”蒙住双方的眼睛,就是为了掩盖他使用机关骰子的事实。因为如果看得见,花痴开就会发现骰子的异样;但蒙上眼之后,仅凭手感,很难分辨出普通骰子和机关骰子的区别。
可惜,司马长安低估了他的听觉。
那“嗡嗡”声虽然微弱,但在花痴开耳中,却清晰得如同洪钟大吕。
司马长安扣下骰盅:“猜。”
花痴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青玉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入杯中,发出“汩汩”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地宫中格外清晰。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缓缓道:“你的骰子,根本没有点数。”
司马长安一怔:“什么意思?”
“我是说,”花痴开一字一顿,“你的骰盅里,现在没有骰子。”
司马长安沉默了三息,猛地掀开骰盅——
骰盅内空空如也,三枚骰子不翼而飞。
“你!”司马长安猛地扯下眼前黑绸带,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做了什么?”
花痴开也解下黑绸带,微微一笑,张开左手——掌心中赫然躺着三枚骰子。
“你摇盅到第八息的时候,内力震动最强,骰子内部的机关被触发,骰子短暂悬浮在盅内,与盅壁没有任何接触。”他淡淡道,“就在那一瞬间,我用‘隔空御物’之法,将三枚骰子从你的盅中取了出来。”
司马长安脸色铁青:“不可能!隔空御物需要极强的心神专注,你蒙着眼,怎么可能……”
“正因为蒙着眼,”花痴开打断他,“我才更能集中精神。司马长安,你犯了一个错误——你以为蒙上眼睛是限制了我,实际上,是限制了你。因为你看不见,所以你不知道你的骰子是什么时候丢的。”
他将三枚骰子放在桌上,轻轻一推,骰子滚到司马长安面前。
“机关骰子,中空,内有铅块,可通过内力控制。”花痴开的声音平静如水,“司马长安,这就是你天局首脑的赌品?”
地宫中一片死寂。
夜郎七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嘲讽:“好一个天局!好一个司马长安!三百年的名头,原来都是靠作弊骗来的!”
司马长安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盯着桌上那三枚骰子,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有愤怒,有不甘,有羞耻,还有一种花痴开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良久,他松开拳头,长长叹了口气。
“花痴开,”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比你父亲强。”
他抬起头,直视花痴开的眼睛,那双眼中竟然有了一丝罕见的坦诚。
“第二转,盲赌——你赢了。按照规则,第三转不必再转,因为你我已经分出了胜负。”他站起身,向花痴开深深一揖,“我司马长安纵横赌坛三十年,从不服人。今日,我服了。”
花痴开看着这个杀父仇人,心中五味杂陈。
“但我还是要问你,”他沉声道,“二十年前,你为何要杀我父亲?”
司马长安直起身,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让花痴开和夜郎七都大吃一惊的话——
“因为你父亲……不是外人。他是我的亲弟弟。”
---
(第五五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