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石天宫内被临时充当教室的房间内,那刻夏盯着贾昇那锅散发着诱人香气、色泽诱人的汤,沉默了许久。
三月七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粉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看看那锅色香俱全的汤,又看看那刻夏那张此刻写满了“我不理解”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这究竟算成功还是失败?”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对着“炼金产物”尤其是出自贾昇之手的东西产生这种食欲,脸上浮现出一种纠结又尴尬的表情。
那刻夏嘴唇翕动了几下,露在外面的那只独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我是不是在做梦”的震惊,有“这他妈不符合逻辑”的困惑,还有一种“我到底该给什么评价”的茫然。
“如果只是出于我个人,”
他缓缓开口:“我给他的评价是——失败。毫无疑问的失败。炼金术的本质在于精准与可控,而非随心所欲的烹饪创作。这锅……这锅东西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更像是某种营养过剩的浓汤。”
他顿了顿,眉头紧紧皱起,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出于严谨,这个词希望你们能记住,我不会给出这么武断的结论。炼金术史上,有太多最初被斥为荒谬、最终却被证明是划时代突破的案例。虽然你的情况……恐怕不属于这一类。”
说着,那刻夏转身走回自己炼制的药剂前。
液体呈现出透明的、泛着淡淡蓝色光泽的状态,清冽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与贾昇那锅浓郁的肉汤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块浅蓝色的布片:“这是从裁缝铺取来的失窃品的边角料。”
说着,他从布料上裁剪了一小块,用镊子丢进自己那锅药剂中。
布料入水的瞬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溶解了,在液体中缓缓扩散,紧接着,一股稍显稀薄的雾气从液面上升起,在空中缓缓凝聚。
雾气越聚越浓,最终形成一条半透明的线。在空中微微颤动,指向门外。
“这是药剂炼制成功的证明。”那刻夏指着那条雾线:“布片与被窃物之间存在某种……嗯,共鸣。药剂能捕捉到这种共鸣,并指出方向。”
三月七凑近了看那条雾线,眼睛亮晶晶的:“好神奇……所以只要跟着这条线走,就能找到偷睡衣的贼?”
“理论上是这样。”那刻夏点了点头。
他看向贾昇,后者正站在自己的锅前,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一副“我有话要说”的表情。
那刻夏沉默了一瞬,拿起剩下的布片,又裁剪下一小块,走到贾昇那口锅前。
“能否算作成功,”那刻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实践才是检验的标准。如果它真的能起到追踪作用,那从功能主义的角度而言,它就不能算完全的失败。”
他将布片丢入锅中。
布片沉入琥珀色的汤汁,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刻夏盯着锅观察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话音未落,那口锅猛地一震。
紧接着,锅里的汤汁开始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
“咕嘟……咕嘟……咕嘟……”
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整锅汤汁像是被架在了烈火上,翻涌的速度快得惊人。
三月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星也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俨然已经准备随时夺门而出,
汤汁的颜色从琥珀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表面的油光开始凝聚、变形,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塑形。
一对翅膀从汤里面扑腾了出来。
真正意义上的只有一对翅膀。
翅膀展开的瞬间,滚烫的汤汁四溅,那刻夏猛地后退一步,斗篷上还是被溅了几滴。
“——!”
那对翅膀没有停。它们在锅中扑腾了几下,猛地一振,从锅里弹了出来。
翅膀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带着满身的水汽和汤汁的香气,径直朝着窗户撞去。
“砰!砰!砰!”
窗框在颤抖,玻璃在呻吟,那对翅膀像是铁了心要冲出这间屋子,飞到某个它该去的地方。
三月七的嘴巴张成了O型,粉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在做梦吗”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举起相机,将这画面拍了下来。
星盯着那对还在撞窗户的翅膀,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刻夏:“那刻夏老师,这题是不是超纲了?”
那刻夏:“……”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对从汤里飞出来的翅膀,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合着“这不科学”的困惑、“这不炼金”的怀疑,以及某种“我这么多年到底在学什么”的迷茫。
而就在那对白色翅膀从贾昇的锅里扑腾出来的同一瞬间,那刻夏那锅药剂上方那条细细的、稳稳的雾线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一刀剪断,干脆利落,不留痕迹。
那刻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取出那块剩下的布片,举到药剂上方晃了晃,依旧没有反应。
药剂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追踪能力,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三月七看看那锅死寂的药剂,又看看那对还在撞窗户的翅膀,最后看向那刻夏,“这算怎么回事?那刻夏老师,你也失败了?”
“恰恰相反,很成功。
那刻夏转向那几个正看着他、眼里很明确地写着“不要嘴硬”的几人,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
“能够强行中断我配制药剂追踪的人,也许有,但绝不会太多。而能如此轻松、如此快速地做到这一点的,整个奥赫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也只有一个。”
三月七眨了眨眼:“谁?”
“诡计的半神,赛飞儿。那个在翁法罗斯各地留下过神话传说的飞贼。对于她来说,掐断一次追踪,大概连热身都算不上。”
星的嘴角抽了抽:“一个半神,偷睡衣?你确定?”
“动机不重要。”那刻夏摆了摆手,“重要的是,以赛飞儿的特性,想抓住她并不容易。她来无影去无踪,整个翁法罗斯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定抓得住她。”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所以,我们需要布一个陷阱。一个能引起她注意的饵。”
那刻夏说着,视线缓缓转向贾昇。
那目光在贾昇身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头上的角到身后的尾巴。
贾昇被那刻夏这么盯着,身体往后仰了仰,双手本能地抱住了胸口,脸上露出一个警惕的表情:“喂喂喂,您这是什么眼神?我这还没入学呢,您就要搞学术潜规则了?我可不是那种人,您别想了。”
那刻夏:“…………”
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要把这货从窗口扔出去的冲动。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你身上,应当有什么蕴含着强烈生命力的东西吧?”
贾昇眨了眨眼:“嗯?”
“方才那对翅膀,”
那刻夏抬起手,指了指还在窗边扑腾的那团白色诡异物体,“以死物化活物,这是炼金术中极高层次的操作。所需要的生命力绝非寻常材料能够提供。而你,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用如此简陋的材料,甚至连精确配比都没有却做到了。”
他顿了顿,独眼微微眯起。
“除非你身上有什么东西逸散出的生命力,在无形中影响了炼金的结果。否则,我很难给出其他解释。”
他看着贾昇那张还在装无辜的脸,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你……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贾昇眨了眨眼,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枚金色的种子。
那种子约莫半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金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在日光的照射下,那些纹路像是活物一般在微微蠕动。
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从种子中散发出来。
“缓和一下气氛嘛。”贾昇将种子托在掌心,朝那刻夏的方向递了递,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你指的应该是这个。”
星的眼睛瞬间瞪大,看了看那枚种子,又看了看贾昇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声音有些发飘:“好家伙,你还敢不加点外包装随身带着?”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恍然:“等等,丹恒的化龙妙法能成功,不会也是因为你这颗种子吧?”
贾昇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还在微微脉动的金色种子,又抬头看向星,表情无辜得不行:“说不准。”
他的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晃了晃,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要不你带着,让他也给你试试?”
星双手在身前交叉:“谢邀。我对头上长角和尾巴后,只能固定睡姿的变形没有任何兴趣。”
就在这时,“咚咚咚。”三声不紧不慢的叩门声从门口传来。
那刻夏的眉头微微蹙起。走到门口拉开门。
侍从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热气腾腾的饮品。
“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侍从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很抱歉打扰到您的教学。您客人的同伴有急事要找他们。”
阿那克萨戈拉斯侧过身,让开了通道:“进来。”
侍从迈步走进房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
他的脚步猛然顿住。视线定格在了窗口那对正在疯狂扑腾的白色翅膀上,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那对翅膀在日光下扑扇着,羽毛翻飞,带着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美感。
侍从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以一种极其专业的、训练有素的克制,将那些震惊和困惑全部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浮现出标准的、得体的微笑。
他侧过身,让开身后的通道,朝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阁下,请进。”
星期日迈步而入,目光在那对翅膀上停留了很久,才迈步走向贾昇。
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如果仔细看的话,能察觉到一丝微妙的……尴尬。
“说来惭愧。此前你交予我照顾的核宝,不慎与我走失。我找遍了云石天宫,也未能寻见它的踪迹。特来告知你此事,并致歉。”
贾昇靠在桌边,手里把玩着那颗金色的种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星期日,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哦。”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星期日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任何后续反应,眉头微微蹙起。
“那其中的东西,”星期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就一点都不着急?那枚星核若是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哎呀,安啦安啦。”贾昇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那小玩意儿,落谁手里谁崩溃,好不好?论起让人无语的本事,闭嘴在他面前都算个新兵蛋子。”
星期日:“…………”
星从旁边凑过来,嘴角带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拍了拍星期日的肩膀:“老日,别担心。那小东西推销起保险来能把人烦到怀疑人生,你觉得整个翁法罗斯有谁能扛得住它的精神攻击?”
星期日微微一怔。
他想起了核宝那无处不在的推销话术,想起了好像刻进程序里的、对“父亲大人”的狂热崇拜,想起了那欢快的、不知疲倦的、带着一股“你不买保险我就一直跟着你”的执着的电子音。
三月七站在一旁,眼睛里满是思索:“我怎么觉得,他这是要搞个大新闻啊?就是那种,一直被父母忽视的孩子,非要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引起家长注意的那种剧情。”
星期日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当初在匹诺康尼的时候,星穹列车能够闹出那么多惊世骇俗的动静了。
这车上的,好像就没几个脑回路正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