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和拳的高手,皆是常年扎在民间练拳的汉子,经受过无数实战打磨,拳脚上都是真功夫,想必都有不俗的实力。
乱世之中,高手越多,反抗的力量就越强。
陈湛心里清楚,想要点燃反抗的燎原之火,仅凭他一人,远远不够。
必须聚集更多的高手,团结更多百姓,拧成一股绳,才能真正对抗洋人的坚船利炮,推翻腐朽的清廷统治。
张老脚站在一旁,看着陈湛、卢俊和武青山三人交谈,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他能清晰感受到,陈湛绝非一时冲动才闹出昨夜的动静,而是有长远谋画。
或许,跟着陈湛,真的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甚至能为津门的百姓,做一些事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卢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目光望向外面的街道,隐约能听到远处巡捕的呵斥声,还有砸东西的脆响。
洋人搜捕时,稍有不顺心,便会打砸百姓的摊位,欺压无辜。
“咱们人多口杂,虽然都是心腹兄弟,但洋人搜捕力度太大,并非所有人都有咱们的心理素质。”
卢俊转过身,语气中带着担忧,“万一有人紧张之下露出破绽,不仅咱们要遭殃,那些藏起来的银元,也会被洋人找到。”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张老脚和武青山也跟着点头,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不会主动出卖,和完全不会露出破绽,是两码事。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底层泥腿子,一辈子没见过几十箱银元,面对洋人的盘问和威压,难免会慌乱,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可能暴露行踪。
陈湛目光扫过窗外:“无妨,把银元全分了。”
“啊?都分了?”卢俊和武青山同时一愣,脸上满是诧异。
武青山忍不住开口:“咱们.都分了是不是不太好?不留着做大事吗?招兵买马,哪一样不需要钱?”
陈湛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缓缓说道:“谁说都给你们分了?”
“额?陈先生的意思是?”卢俊反应过来,连忙追问,眼里满是疑惑。
“给棚户区的百姓分。”
陈湛语气坚定,“棚户区有多少人?”
卢俊自小在棚户区长大,对那里的情况了如指掌,略一思索便答道:“大概有三四万人吧,或许更多。这几年战火不断,外地百姓活不下去,都来津门讨口饭吃,棚户区膨胀得厉害。”
“今夜就行动。”
陈湛敲定主意,“一家分一些,数量你们看着办,不用太多,够他们过几天安稳日子就行。剩下几箱,给兄弟们分了,一分都不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要做的事,需要人,不需要钱。这些银元,本来就是洋人从百姓身上盘剥来的,现在还给他们,也是应该的。”
陈湛对银元丝毫不心疼,钱财本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乱世之中,人心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收拢了百姓的心,才能真正聚集起反抗的力量。
“好!”
卢俊、武青山和张老脚三人,虽然依旧震惊于陈湛的果决,却都没有异议。
他们手底下的兄弟,多半都来自棚户区,深知底层百姓的疾苦。
而且这样一来,银元化整为零,就算洋人搜得再严,也不可能一家一户地搜出零散的银元,彻底断了被查出的隐患。
见三人都明白自己的用意,陈湛又道:“咱们还有四天时间准备,等发完钱,明日换个地方,再谋划后续的事。我会在济世会期间发难。”
“是!”三人齐声应答,神色郑重。
随后,三人依次退出房间,小心翼翼地离开四门客栈,各自去安排夜里分银元的事宜。
房间里,只剩下陈湛一人。
没过多久,洋人的巡捕便查到了四门客栈。
十几个巡捕,手持枪械,气势汹汹地冲进客栈,挨个房间检查,敲门声、撞门声、呵斥声,在客栈里此起彼伏。
巡捕们走到陈湛的房间门口,用力推了几下,房门纹丝不动。
巡捕们不耐烦,直接抬脚撞门。
“嘭——!”
一声巨响,房门被硬生生撞开,木屑飞溅。
几个巡捕冲进房间,举着枪四处扫视,却发现屋内简洁而空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几乎没有藏人藏物的地方。
他们仔细搜查了一遍,床底、桌下、墙角,都查得干干净净,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也没有找到银元的踪迹,只能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去检查下一个房间。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津门到处上演。
洋人的巡捕,仗着清廷的懦弱,肆意搜查,不分官民,凡是稍有可疑的,便直接扣押,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搜捕甚至蔓延到了津门直隶总督的府上。
洋兵们气势汹汹地闯入总督府,清兵们虽然拦在门口,却只是假装对峙,不敢真的动手,最后还是不得不屈辱退让,让洋人们在总督府内随便搜寻。
陈湛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奇怪。
腐朽的清廷,早已没了骨气,在洋人面前,连一品大员的府邸都守不住,更别说保护百姓。
如今的津门实权直隶总督是王文韶,数月前刚刚上任。
鼎鼎大名的李鸿章,之前赴日议和,如今已经入阁办事,算是高升,却也留下了一堆烂摊子。
王文韶虽然已经正式署理津门事务,但任命还没正式下来,名义上,津门依旧归李鸿章管辖。
这种不上不下的处境,让他在面对洋人时,更加被动。
洋人们在总督府内搜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和银元相关的东西,却依旧肆意妄为,对府内的下人呵斥打骂,甚至对王文韶的家眷动手动脚,极尽羞辱。
等到洋人们走后,王文韶在自己的书房里彻底爆发,当场摔砸起来,书柜倾倒,花瓶落地,怒吼声传遍整个总督府:
“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位晚清“政坛不倒翁”,此刻彻底没了往日的沉稳,将府内的妻妾和下人,全都赶了出去,独自留在书房里,发泄着心中的屈辱和愤怒。
王文韶已经六十岁,精力却依旧旺盛。他从底层政坛起步,科举入仕后,历任户部郎中、湖北安襄郧荆道、湖南巡抚、云贵总督等职,以详练吏职、究识大体著称。
还曾获得左宗棠、李鸿章联名保荐,一路走到总督大位,其中的艰险,可想而知。
可这一辈子经历的所有艰险,都不如刚刚洋人给他的羞辱沉重。
洋人已经嚣张到当众对一个大清总督的家眷动手动脚,而他这个一品大员,却只能忍气吞声。
这种屈辱,难以言表,却又无可奈何。
为了大局,他只能忍。
王文韶大发雷霆一顿,又在书房里静坐了数个小时,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出书房,将房门紧紧关上,仿佛要将刚才的屈辱,全都锁在房间里。
夜幕降临,津门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巡捕的火把,在街道上摇曳,映出一张张嚣张的面孔。
总督府内,王文韶依旧憋闷难平,便请来几个相熟的权臣。
都是同在津门任职的高官,一起在厅内吃喝,排解心中的烦闷。
几人都是心腹密友,自然屏退了左右,书房内,只剩下他们几人。
酒过三巡,几人开始相互诉苦,诉说着被洋人欺压的委屈,也谈论着大清的未来,语气中满是担忧。
甲午战败之后,朝廷内外忧心忡忡,国力衰退,洋人虎视眈眈,没人知道,大清还能撑多久。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缓缓渗入书房,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
是陈湛。
书房内一片狼藉,还是王文韶白天发怒时砸乱的模样,却没人敢整理。
因为书房内,藏着不少重要的公文和密件。
陈湛脚步轻盈,在书房内缓缓走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丹田内劲意收敛,他在书房里走了几圈,目光快速扫过,最后落在那张完好无损的桌子上。
白天,王文韶发怒时,几乎将整个书房砸得一片狼藉,唯独没碰这张桌子,桌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藏着重要的东西。
陈湛走到桌子前,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咚咚——!”
声音清脆,却又十分微弱,被几人的交谈声掩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手指在桌面上摸索一阵,很快便找到一处机关,轻轻一推,桌面缓缓弹出一个夹层,几张泛黄的纸质文件,整齐地放在其中。
陈湛取出一张,目光快速扫过,不过五秒,便将文件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又取出第二张、第三张,其中一张,是内部构造图,标注得十分详细。
片刻之间,陈湛便将所有文件看完,即便夜色昏暗,凭借着抱丹境高手的敏锐感知,依旧能清晰看到每一个字。
他将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丝毫破绽,才转身,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总督府,融入夜色之中。
另一边,卢俊和武青山已经按照陈湛的吩咐。
兵分两路,带着手下的兄弟,悄悄赶到武青山的馄饨店后院。
众人齐心协力,将埋在地下的四十多箱银元,全部挖了出来,分装成小份,便于携带。
“兵分两路,一波往北,一波往南,沿着棚户区的小巷走,一家分一些,扔完就走,不要停留,不要和百姓说话。”卢俊低声吩咐。
“好!”众人齐声应答,纷纷接过分装好的银元,分成两队,朝着棚户区的方向而去。
他们算得很清楚,一家分十块银元最好,藏也好藏。
仅仅一个时辰,二十箱银元,便全部散发完毕,棚户区的每一户人家,都收到了意外之财。
武青山对着卢俊问道:“棚户区都发过了,剩下二十箱,咋整?”
卢俊毫不犹豫地说道:“继续散,往外散,往老城区的贫苦人家散。让手下兄弟小心点,避开巡逻的巡捕,别被撞见。”
棚户区夜里没有警员巡逻,相对安全,但棚户区之外,便是巡捕的巡逻范围。
如今洋人搜捕严密,巡捕的巡逻频率,比平时高出数倍,一旦被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陈湛当初也交代过,在棚户区发完之后,要把剩下的银元往周边的贫苦人家散。
津门的贫苦人家太多了,他甚至想过,若是时间充裕,还要下乡去发。
武青山点点头,立刻吩咐下去。
二柱带着三个兄弟,各自揣了上百枚银元,身上穿的是老式工服,衣服上有很多口袋,是拉车人常穿的款式,便于藏钱。
每个口袋里放一些银元,分摊重量,也不会显得臃肿,不容易被察觉。
四人趁着夜色,悄悄走出棚户区,朝着老城区的小巷走去,看到亮着微光的民房,便悄悄走过去,将银元扔进去,然后转身就走,不留丝毫痕迹。
一处民房内,一家人正围着桌子,数着今天摆摊赚的几串铜子,脸上满是愁容。
这点钱,连一家人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突然,一串银元从窗外飞进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家人瞬间愣住,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纷纷扑到地上,争抢着捡拾银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男主人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枚银元,放在灯光下看了看,确认是真的,才快步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隙,往外望了一眼,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夜色和风声。
“龙王爷是龙王爷显灵,给咱们送钱了?”女主人双手合十,喃喃自语,脸上满是虔诚。
“什么龙王爷,天上掉钱,那是玉帝,是财神爷!”
这样的场景,在老城区的小巷里,不断上演。
二柱一行人,很快便将手中剩下银元散完。
四人朝着馄饨店的方向往回走,一路上小心翼翼,避开巡捕的巡逻路线。
一个名叫何明的年轻兄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满是羡慕:“二柱哥,咱们都把银元散出去了,咱们自己不留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