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正好,帮我写个字吧。”
“字?”
“唉,还不是门外招牌上那个‘记’字,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李掌柜说着叹了口气。
“你说掉就掉吧,还被谁给捡走了,我找了一圈都没找着。”
秦忘川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他:
“这我还真没发现。”
“害,不抬头的确不怎么好看。”李掌柜摆了摆手,“可再怎么说也是门面不是?”
“我想着写个字,让隔壁镇的老张帮忙打一个铁的挂上去。”
“让我那不孝子写一个吧,写出来也太丑了,歪歪扭扭的,拿不出手。”
“我自己写了几个,也不太满意。”
他扬了扬手里的笔,笑道:“这不,刚想去找夫子,你就来了。”
说着,李掌柜也不磨叽。
伸手把柜台前的小二拨拉到一边。
随后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铺在柜面上,将笔递到秦忘川面前。
“帮我写一个吧。”
秦忘川没有拒绝,接过笔:“要个什么字?”
“就要个‘记’字。”李掌柜一手撑着柜台,身子微微前倾,“李记纸行的记,够用了。”
秦忘川提笔,落下。
很奇怪,明明是普通的毛笔,在他手里却像是有了筋骨。
笔锋落下时不疾不徐,起承转合之间自有一股从容。
李掌柜原本正全神贯注的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可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他忽然恍惚了一下。
那个字仿佛活了,笔画的转折处锋芒毕露,像一柄出鞘的剑。
冷冽,锋利,直直刺进眼里。
他猛地眨了眨眼。
再看时,纸上只是一个字,端端正正,安安静静。
“好了。”
秦忘川搁下笔。
李掌柜伸手把纸拿起来,举到眼前。
笔画之间确实有力道,但完全没有刚才的感觉。
没有剑,没有锋芒,什么都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怪了。”
又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秦忘川问。
“没什么,可能是我没睡好。”
李掌柜摆了摆手,把纸重新拿起来,这才认真端详,“啧啧,怪不得夫子经常夸你。”
“单凭这一手字,你都能摆摊营生了啊。”
“您过誉了。”
秦忘川摇头,随后又问道:“这东西要送去隔壁镇?”
“不然呢,我们村又没铁匠。”
李掌柜把纸小心地搁在柜台上,用手指压住边角。
“武馆有。”秦忘川说,“我可以替您跑一趟。”
李掌柜一愣:“当真?”
武者虽也是平民出身,但身怀武艺,多少有些自持身份。
武馆那铁匠只打兵器,寻常人的活计从不接。
可秦忘川不同——
他跟武馆的交情,那是秦让拿命换来的。
李掌柜眼珠子一转,一拍大腿:“成!”
他扭头给旁边的小二递了个眼色。
小二会意,钻进柜台后面,摸出两串铜板。
李掌柜接过来,往秦忘川手里一塞。
“这些权当跑腿的辛苦钱,你收着。”
“太多了,使不得……”
秦忘川刚要推辞,李掌柜已经按住了他的手。
“使得使得,你别嫌少就成。”
“与其让旁人赚了去,不如给你。”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再给我写个字。”
李掌柜指了指身后那面空墙,“哪儿也不搁,就挂这壁上。”
“往后谁进我铺子,头一眼瞧见的便是它。”
秦忘川看了看那面墙,摇摇头:“您倒是抬举我。”
虽是这样说,但他没有推辞,重新拿起笔。
“写什么?”
“就写——”
李掌柜张了张嘴,却忽然卡住了。
他本想说“童叟无欺”四个字。
可看到秦忘川那双眼睛,温和,清亮,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像深潭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李掌柜摸着下巴,想了又想。
方才那个字里的剑锋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冷不丁的,像一道光。
“就写个‘剑’字!”
突然听到这个字,秦忘川心头意动。
原本即将落下的笔也收了回来,抬眸看他:“剑?”
“对,剑。”
“为何是剑?”
李掌柜被他问住了。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觉得刚才那个字里的锋芒不该被埋没。
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不该只写童叟无欺这种温吞吞的字。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剑字好看啊!”
“刚柔并济,收放自如。”
“你写,合适。”
“剑刚柔并济?倒是第一次听这样说。”秦忘川摇头。
“我说的是你。”李掌柜看着他,目光认真了几分,“刚柔并济,收放自如。”
那岂不是说,我便是剑?
秦忘川闻言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在仙庭时持剑,原以为入了这外域凡俗,剑便该放下了。
却不想,竟在这小镇纸行里,被一个掌柜无意中点破。
仿佛冥冥之中,那道剑影始终跟着他。
铺纸,蘸墨,落笔。
一个剑字一气呵成,笔锋连贯。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字仿佛活了过来。
锋芒毕露,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李掌柜凑过来看,眼睛都亮了,嘴里反复念着:“好,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捧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小二,“去,找人裱起来。”
“挂正中间,歪了我可跟你没完。”
小二应了一声,捧着纸往后堂跑。
秦忘川看着李掌柜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脸上也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但那笑意很快消隐。
他没有犹豫,伸手探入袖中,将那两串钱摸出来,搁在柜台上。
“李叔。”
李掌柜转过头来,看见那两串钱,笑容一顿。
秦忘川将钱往前推了推:
“这钱,我不能要。”
“跑个腿于我而言不过小事。”
“小事有小报,我取一支笔和一盘墨走就好。”
李掌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看着秦忘川那双坚定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你还真和你爹不一样。”
“他遇了这种事,可不会拒绝。”
秦忘川没接话。
李掌柜也没再坚持,转身走到货架前,挑了一支笔,又取了一盘墨。
用纸包好,递过来。
“秦川啊。”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了许多,“你那么聪明,字也写得好,想不想继续读书?”
秦忘川摇头:“我想当个铁匠。”
“铁匠?”李掌柜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这一手字,去当铁匠?”
“那不是胡闹吗!”
“字写得好,不影响打铁。”
“还有李叔,我改名了,现在叫秦忘川。”
“秦忘川……”
李掌柜念叨了两遍,“这名字倒是有意思。”
“行,秦忘川。”
他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些:“可你真不打算继续读了?”
“听李叔一句——你爹不在了,书不能断。”
“你要是愿意,李叔供你。等你日后有了出息,再还我不迟。”
秦忘川转过身来,看着李掌柜的眼睛。
“李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那不是笔小钱。”
“而且,别人会怎么想?”
李掌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秦忘川已经将那张写好的“记”字卷好,握在手中。
“我先走了,李叔。”
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抬头看了看,还真少了个字。
李记纸行变成了李纸行。
李掌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出了门。
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喊住他。
“苦命的孩子。”
叹了口气,低头将那两串钱收进了柜台。
就在秦忘川离去的同时,李记纸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一袭青衫,负手而入。
面容清癯,双目湛然,须发虽白却不显老态,周身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他跨过门槛,目光随意扫过铺面,却忽然顿住了。
视线死死钉在墙上那个新挂上去的【剑】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