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王离了罗酆山,只裹了一团黑风,贴着那阴山背后的黄泉路,急匆匆往枉死城赶。
阴天子既然开了金口,要保那一对凡人夫妻的魂魄,还要好生供养,这事儿就绝不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
那陆凡,如今在天庭把漫天神佛搅得周天寒彻。
若是让他那早死的爹娘在这地府里有个好歹,被那个不开眼的厉鬼给冲撞了,或者是被那个不懂事的鬼差给锁拿了,到时候这笔账,怕是要算在他秦广王的头上。
一想到帝君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秦广王就觉得脊梁骨发寒,脚下的黑风也不由得催快了几分。
枉死城,那是地府里最乱的地界。
既不是十八层地狱那般有条不紊的受刑之地,也不是十殿阎罗那一板一眼的衙门。
这里头关着的,多是阳寿未尽却遭了横死的冤魂。
怨气冲天,戾气遍地。
为了争那一星半点的香火,为了抢那一块能避风的残瓦,这里的鬼魂那是真敢拼命的。
秦广王刚一落在那城门口,就听见里头鬼哭狼嚎,阴风惨惨。
他皱了皱眉,正要迈步往里闯,忽见那城墙根底下,一株早已枯死万年的老槐树旁,亮着一团朦胧的金光。
秦广王定睛一看,心头却是一跳。
那树下站着个僧人,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眉目低垂,正对着身前的一道魂魄低声诵念着什么。
旁边还卧着一头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的异兽,两只耳朵贴在地上,也不抬头。
正是刚才在森罗殿前匆匆一别的地藏王菩萨。
秦广王赶紧收了那一身的煞气,紧走几步,上前行礼。
“小王见过菩萨。”
“菩萨不是回翠云宫闭关去了吗?怎么......怎么转道来了这腌臜的枉死城?”
地藏王菩萨缓缓睁开眼,停了诵经声,单掌竖起,微微还了一礼。
“阿弥陀佛。”
“贫僧本来已至半途,却感应到有一缕残魂在此徘徊,此魂与我有缘,且身份特殊,若是不来接引,恐生变故。”
身份特殊?
秦广王一愣,下意识地往菩萨身后那道魂魄看去。
这一看,他那双阅尽了生死的眼睛,也忍不住瞪圆了。
那魂魄看起来浑浑噩噩,三魂七魄都有些散乱,应是刚死不久,还没回过神来。
可这魂魄的周身,竟然隐隐约约地散发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那是......
果位!
是受过天庭册封,或者是得了灵山正果,享受过万家香火供奉的金身果位!
在这地府里头,秦广王见过的亡魂海了去了。
有帝王将相,有贩夫走卒,也有那没成气候的散仙。
可自打那封神一战之后,这几千年来,他就没见过几个真正带有果位的神仙下到这阴曹地府来。
凡是修到了那个份上的,要么是与天地同寿,要么是哪怕肉身毁了,真灵也能借尸还魂,或者直接被师门长辈接引走。
哪有像孤魂野鬼一样,飘荡在这枉死城外的?
秦广王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想要看清那魂魄的面容。
那魂魄也是个有些道行的,感应到有人窥视,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虽显苍白,却依然带着几分倨傲的面孔。
秦广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张脸,他认识!
就在刚才,在那南天门外,在佛门的阵营里,这位还穿着一身宝光流转的袈裟,对着陆凡指指点点,满口的大道理,那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那是何等的威风?
净念菩萨。
是灵山近年来颇为得势的一位新晋菩萨,据说辩才无碍,甚得佛祖欢心。
怎么......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成了这副德行?
秦广王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是净念尊者?”
地藏王菩萨叹了口气,伸手在那净念的头顶轻轻抚过,一道金光没入其天灵盖,稳住了他那即将溃散的真灵。
“正是。”
“南天门外,因果纠缠,杀劫一起,便不论神佛。”
“幸得世尊以无上法力护住了他这一缕真灵,未曾让他当场魂飞魄散。”
“贫僧感念同门之谊,特来送他一程,助他去那轮回之中,重修来世。”
秦广王听得心里头发毛。
无妄之灾?
这话也就骗骗鬼。
能把一位菩萨的金身给打碎,把真灵给打得差点散了,这得是多狠的手段?
他想起刚才在天庭上,这位净念菩萨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对着陆凡那是一通数落,说凡人愚钝,说众生皆苦。
结果呢?
陆凡那个凡人还好端端地在天庭,这位高高在上的菩萨,却先一步到了这阴曹地府报道。
这陆凡身上的因果,也太邪门了!
谁沾谁死啊!
秦广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离那净念的魂魄远了点,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这种事儿,能不掺和就不掺和,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菩萨慈悲。”
秦广王干巴巴地恭维了一句。
“既然是佛门的高僧,那是该好生接引。”
“小王就不打扰菩萨做法了。”
说着,秦广王就要开溜。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把陆凡他爹娘找到,然后赶紧回罗酆山交差,把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秦广王请留步。”
地藏王菩萨忽然开口。
秦广王脚步一僵,不得不转过身来,脸上堆起那职业化的假笑。
“菩萨还有何吩咐?”
地藏王菩萨那双慧眼,静静地看着秦广王。
“此处乃是枉死城外,阴气最重之地。”
“阎君不在森罗殿审案,也不去那天庭复命,却行色匆匆地来到这冤魂聚集之所。”
“且......贫僧观阎君身上,带着罗酆山特有的玄阴之气。”
“可是那位......有什么动作?”
秦广王心里咯噔一下。
这菩萨,眼睛真毒!
他刚从罗酆山出来,身上的气息还没散尽,就被人家一眼看穿了。
这事儿若是换了旁人问,秦广王早就大耳刮子扇过去了,治他个窥探地府机密的大罪。
可面前这位是地藏王。
是发下大宏愿,法力深不可测,连十殿阎罗加起来都未必打得过的狠角色。
而且佛门如今势大,他一个小小的阎王,也不敢轻易得罪。
秦广王眼珠子转了转,在那儿权衡利弊。
帝君只说让他来提人,没说要保密。
而且这事儿瞒也瞒不住,只要他从枉死城里把人带出来,地府里头肯定会有风声。
与其遮遮掩掩让菩萨起疑心,不如半真半假地透个底。
“嗨,菩萨您是知道的。”
秦广王苦着一张脸,双手一摊。
“咱们做下属的,那就是个跑腿的命。”
“刚才天庭闹出那么大动静,帝君他老人家也被惊动了。”
“这不是嘛,帝君说是那陆凡身世凄苦,父母横死,有些可怜。”
“便发了话,让小王来这枉死城,把他那对爹娘的魂魄找出来。”
“说是要给个恩典,另行安置。”
“您也知道,帝君的心思,咱们哪敢多问?也就是照章办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