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新手里端着一个茶杯。
他轻轻把茶杯放在了向军眼前的桌子上。
“书记，您看了有一阵了，喝口茶，歇歇吧。”
他跟着向军多年，既是上下级，某种程度上也像是子侄晚辈，说话做事既有分寸，也带着关切。
“嗯。”
向军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依旧落在报告上，叹了口气。
“小王啊，你看看这个，1200人……背后就是1200个家庭。市纺织厂的老张，你还记得吧？上次我们去调研，就是他给我们讲解的细纱工序，技术标兵，干了二十多年，这次名单里，有他。”
王成新闻言，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书记，这事确实棘手。转型的代价，最终都落在了这些最普通的工人身上，市里能想的办法，报告里都列了，但恐怕难以完全解决问题。”
“是啊，难以完全解决。”
向军放下茶杯，指了指桌子上的报告。
“给点补助，组织培训，联系工作……这些都是常规动作，有必要，但不够。得给他们找到一条能真正安身立命，重新看到希望的路子，不能光是‘输血’，得帮他们恢复‘造血’功能。”
他像是在对王成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这条路子，在哪里呢？我们亚市，工业基础薄弱，乡镇企业刚刚起步，私营经济规模有限，一下子要吸纳消化这么多有技术但年龄偏大的劳动力，难啊。”
王成新站在一旁，也在飞快地思索。
他了解向军的性格，知道书记这不是在抱怨，而是在真正地寻求解决之道。
作为秘书，他不仅要服务好领导的工作，有时也需要在领导困顿的时候，提供一些思路和参考。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人影。
“书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关于安置这些下岗工人，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哦？你说说看。”
向军抬起头，看向王成新，眼神里带着好奇，更多的是鼓励。
“我是想……”
王成新迟疑了下，说。
“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思路再打开一点？不一定非要盯着现有的国营厂，乡镇厂或者政府来安置。也许可以看看那些发展得好、有潜力、也有社会责任感的民营企业？”
“民营企业？”
向军眉头微挑。
“对。”
王成新点头，继续说。
“特别是那些正在扩张期，可能有新项目、新生产线，需要补充人手的民营企业。下岗工人里有不少技术骨干、熟练工，如果能和企业的需求对接上，未必不是一条出路。而且，民营企业机制灵活，用工形式也可以多样，可能更容易接纳这些年龄偏大但经验丰富的工人。”
向军皱眉沉思了起来。
这个思路，报告里也提到了“联系私营企业”，但比较笼统。王成新此刻提出来，似乎意有所指。
“你具体指哪家企业？”
向军直接问。
王成知道瞒不过向军，坦然说。
“书记，我是想到了阿正，想到了他的‘大鱼’渔具厂。”
“阿正？”
向军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微微一动。
“对。”
王成新分析了起来。
“您看，阿正的渔具厂，这几年发展非常快，规模、技术、管理、市场，在咱们市甚至省里的同行业里，都是拔尖的。而且，他刚刚从苏联弄回来一整船的先进设备物资，我听说马上就要安装调试，扩大生产。这必然需要补充人手。”
他观察着向军的表情，见对方在认真听，便继续说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阿正这个人，您比我了解。他有能力，有闯劲，更重要的是，他有情义，有担当，不是那种眼里只有钱的商人。他对厂里的工人好，福利待遇在私营企业里是数得着的。他对社会也有回报，捐资修路、支持教育、办福利院，都是实实在在的。”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了起来。
“如果……如果市里能牵个线，搭个桥，把一部分符合条件、也愿意去闯一闯的下岗技术工人，介绍到阿正的厂里去，或者看看他那边有没有新的项目可以合作，这或许是一个多方共赢的办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向军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言语。
王成新的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头的重重迷雾。
是啊，怎么把阿正给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之前思维被固有的框架限制住了，总觉得安置下岗工人是政府的事情，是国营企业和集体企业的事情，最多想到让私营企业“帮忙”解决一些。
却没有想到，像“大鱼”渔具厂这样有活力、有潜力、也有意愿承担社会责任的民营企业，本身可能就是消化吸收这部分劳动力的一个重要渠道。
许正那小子，脑子的确活络，胆子也大，做事有章法。
他这次弄回来的那些苏联设备，听说里面还有些研究所的玩意，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捣鼓出什么新东西？
如果他真有新项目、新想法，需要人手，而这些下岗工人里，恰好有他需要的技术……
这倒真是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方向！至少，是一条可以尝试探索的路子。
如此想着，向军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他看向王成新，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轻笑容。
“小王啊，你这个提议……很有价值！”
他沉声说。
“思路打开了！不能总指望着老办法、老渠道。像阿正这样的民营企业家，思路活，包袱轻，闯劲足，也许真能在安置下岗工人，探索再就业新路方面，发挥出我们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沉吟了片刻，随后继续说。
“这样，你安排一下。明天……不，后天吧，后天上午，如果阿正那边有空，你以市委办公室的名义，再请他过来一趟。”
“好的，书记。”
王成新知道自己的建议被采纳了，连忙点头。
“我明天一早就联系阿正，定好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