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渊盯着那张地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太上皇从江南回来之后,说是巡查各地,实际上一直在暗访矿山。
“臣这就去办。”
郑文渊把地图卷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江澈叫住了他。
“告诉何崇,囤煤可以,但煤炭不比粮食。粮食堆在仓里三年不坏,煤堆在露天里风吹雨淋日头晒,碎煤自燃起来,三个月能烧掉一半。”
郑文渊的眼角跳了一下。
“臣明白了。”
…………
韩凌接到调令时,正蹲在通州试种田的田埂上,手里掰着第三季刚挖出来的甘薯。
“韩大人!京城急件!”
韩凌把甘薯往筐里一扔,拆开文书扫了两眼,脸色变了。
“这批薯种你盯着收,我有急事回京。”
“大人,这天都快黑了!”
“天黑正好赶路。”
韩凌翻身上马,连夜赶回京城,他带回来的不止是自己。
通州城门外,二十七个年轻人已经整装待发。
清一色青布短褐,每人背着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罗盘、卡尺、炭笔和厚厚的笔记簿。
原本是为远洋航线储备的技术人才,如今蒸汽机一起,他们全被调到了矿务局。
韩凌在武英殿见了江澈。
“主子,人都带回来了,二十七个人,分三队。”
江澈把矿图铺在桌上:“井陉、兖州、汝州,三处同时开工。何崇已经动手了,你这边越快越好。”
“井陉条件最好,煤层浅,旁边就是绵蔓河。兖州——”
“兖州怎么了?”
韩凌指着地图上兖州的位置:“暗卫的勘探图上标的这处老矿,是何崇的永昌商号买断的。朝廷的批文他们不一定认。”
江澈看了他一眼:“那就换地方。兖州城外三十里还有一处新矿点,图上有标注,煤层比老矿浅,煤质更好。”
“臣这就去办。”
韩凌卷起矿图,转身出了武英殿。院子里,二十七个年轻人正在等他。
“分三队。”
韩凌站在台阶上,“陈班头带一队去井陉,赵班头带一队去汝州,剩下的人跟我去兖州。”
三队人马当夜出发。
井陉矿的开采最为顺利。
当地原本就有小煤窑,矿务局的人一到,先丈量了煤层走向,然后从木箱里搬出一整套图纸。
“这是滑轮绞车。”
陈班头把图纸铺在矿窑口上。
“用铁索配滑轮组,两个人能吊起五百斤煤,比手摇轱辘快五倍。”
窑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矿头,看了半天图纸,挠头问:“这铁索得多少银子?”
“朝廷拨的,不用你出。”
“那行!”
老矿头一拍大腿,“我带人挖煤,你们管装这些新家伙。”
…………
三天之后,井陉矿用上了新式滑轮绞车和蒸汽抽水机。
抽水机是韩凌从泉州船厂调来的两台样机。
锅炉烧煤,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水泵。
矿井里的水哗哗往外排,比人力排水快了十倍不止。
开采效率翻了五倍,日产量从三万斤暴涨到十五万斤。
兖州那边却遇上了麻烦。
兖州最大的老矿在城东二十里,煤层厚,煤质好。
不过问题是开采权早在五年前就被永昌商号买断了。
韩凌带人拿着朝廷的批文去交涉,永昌商号的管事姓曹。
四十出头,瘦长脸,三角眼,站在矿窑门口把批文接过去看了一眼,直接摔在地上。
“天高皇帝远。”
曹管事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本事让朝廷来挖。”
此话一出口,韩凌身后的年轻人们握紧了拳头。
韩凌却冷冷的看着对方一眼,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的打算。
这些人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了,想要改变,就需要猛药。
“走。”
“韩大人,就这么走了?”
说实话,他们真的不甘心,到底是新人。
对于这种事情,要是按照他们这么去办,到时候肯定会引起民愤。
届时他们就算能找到煤矿,但是却损失了当地的民心。
韩凌也没有时间跟他们解释,当即催促道:
“先跟我走,等会在说!”
众人一听这话,也没有在询问。
韩凌翻身上马,直接带着众人来到了兖州城外三十里,还有一处新矿点。
这个新矿点在城西。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是一片荒坡。
不过等村民看着这群人扛着仪器进了山,都跟过来看热闹。
韩凌让人用罗盘定了方位,又用卡尺量了地面坡度,一番挑选之后,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往下挖。”
听到他的话,一个老农忍不住问道:
“韩大人,这地方能有煤?”
“俺在这住了六十年,没见过露头的煤。”
毕竟他们也不知的韩凌的身份,尤其是看到对方并没有官员的那些架子,所有才干上来询问。
韩凌也没有不耐烦,反而耐心的说道。
“露头煤在那边。”
“这下面的煤层埋得深一些,但厚度比老矿大。”
简单的说了一番之后,韩凌也没有让这些人离开。
而是直接给了这些人工钱,让他们开始在这里帮工。
一看有钱拿,这些人自然不会离开。
立刻跟着韩凌身后的那些人开始挖地。
第一天挖了三尺,全是黄土,第二天挖到六尺,土开始变黑。
第三天挖到八尺,铁锹铲下去,当的一声,碰上了硬东西。
一个年轻人跳下坑,用手扒开浮土,露出黑亮亮的煤层。
“煤!”
他抬起头,满脸是泥,“韩大人,出煤了!”
韩凌蹲在坑边上,掰下一块煤看了看。
煤质乌黑发亮,用手指一捏就碎成了粉末。
是上好的无烟煤,比永昌商号老矿的大同块煤还高一等。
“继续挖。把巷道扩开,装滑轮绞车。”
兖州新矿的消息传出去,永昌商号的曹管事坐不住了。
他派人去新矿点转了一圈,回来的人说。
朝廷的人只用了七天就挖到了煤层,而且煤质比老矿好,开采成本更低。
曹管事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兖州新矿出煤那天,韩凌让人在矿窑口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兖州矿务局官矿七个大字。
第一车煤装上牛车,直接拉到运河码头,走水路运往通州。
消息传到京城,何崇正在书房里喝茶。
管家何福小跑进来,脸色煞白:“老爷,兖州那边的管事传话来了。”
何崇端着茶碗没动:“说。”
“朝廷在兖州另开了新矿,日产已经超过咱们的兖州老矿了。”
“而且他们的煤直接走运河运到通州,运费比咱们便宜三成。”
听到这话何崇心里一咯噔,面色却不动声色的询问。
“兖州老矿的曹管事呢?”
“还在矿上,可是矿工跑了一半,都去了朝廷的新矿,因为那边开的工钱比咱们高一成。”
伴随着对方的话音落下,何崇站起来,半晌没说话。
何福试探着问:“老爷,要不要派人去兖州——”
“不用。”
何崇转过身,“兖州那边已经输了。”
他很清楚现在要是派人过去,那就是明面上跟朝廷对着干了,到时候别说煤矿。
他这个人头都得落地。
思来想去,何崇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传话下去,京畿三处煤矿全部复产,煤价降回原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