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如他所愿。
皇帝确实这么做了。
“知道这是什么吗?我的儿子,这是等待的胜利。”
皇宫内,马绍尔一世久违地点上一根雪茄,深吸一口气喷吐出浓浓的烟雾。
因为某些地区有用烟草治疗疾病的传统,且烟草确实有一定麻痹神经的功效,马绍尔一向不喜欢它;但同样具备麻痹神经作用的酒倒是常常喝,所以哈莱猜,父亲只是不喜欢吸过烟后身上留下的气味。
他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鼻子受过伤,受不得一点刺激。
“……咳咳咳咳。”
果然,没吸上两口,皇帝就开始咳嗽,且不停打喷嚏。
往常这个时候他大概得大发雷霆了,除了那些得到他宠爱的女人——卡萝尔什么的,在离他稍远的地方能吸上一支烟斗,其他人都会得到惩罚。
“阿嚏!”
皇帝甩出两团鼻涕,毫不在意地用随身携带的绣工精致的手帕擦了擦往地上一扔。
“我的儿子,你看到了吗,这是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啊。”
“去杀死他?”
哈莱兴致勃勃。
他看塞巴斯蒂安不爽很久了,且会一直不爽下去。
只要一个人想要自己的名头胜过皇室,想要自己的民意胜过储君,那么他就一直会和这位金身元帅不对付下去。
“……傻孩子,杀了他对你我有益处吗?”
马绍尔一世摇了摇头,面露一丝悲戚:“我的孩子,他在老皇帝的眼前茁壮成长,与你的父亲并肩作战,用慈悲的目光注视着你长大……怎么能给他一个这么浅薄的结局呢?”
“……呃。”
哈莱有些费解地看着父亲,一时不知道这是父亲的真情实感还是又在演戏。
“所以您认为我该去……替他求情?”
“为什么不呢?作为一个后辈,在尊敬的前辈陷入风险的时候,冷漠地站在一边不为所动才更奇怪吧?”
“可是神明大人……”
哈莱有些犹豫:“他惹怒的是神明大人。”
“所以你应该劝他低头,劝纳撒尼尔帮忙高抬贵手,让百姓看看,作为一个合格的王储你是如何在当中周旋的。”
马绍尔一世熄灭雪茄。
“至于海伍德家,区区一件逃奴事件难道就是这个家族的全部了吗?我会着人彻查发生在海伍德家的一切欺诈和压迫行为,至于你——你就老老实实地当一个恭敬的后辈,别一天到晚去挑衅昆汀那些人。”
“是。”
哈莱点了点头:“可……法雷尔大人不是许久不见外客了吗?他的身体好些了?”
难道他问到了什么宗教间的辛秘?要不然为什么父亲大人闭上了嘴,眉目间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哦,哦。你说纳撒尼尔,我以为你说玛德琳。是,作为距离神明最近的人,你该去求一求纳撒尼尔,只是现在他不一定会见你。”
“法雷尔大人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哈莱实在好奇。他不是那种能够耐下性子望着一个大秘密而不去探索的人,如果真的只是生病,那他毫无兴趣。既然知道了其中隐藏着让父亲也讳莫如深的秘密,他反倒要往前再走几步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的儿子。”
马绍尔一世眯起眼睛:“可我们需要对神明保持敬畏心,对宗教保持距离。”
这种话,哈莱听了无数遍了。
自他出生以来,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卧榻之侧并非不能容纳旁人的酣睡,就像庞大的格林帝国的土地上,他格林家族并不是手眼遮天。
这件事情,在年幼的皇子哈莱心中是和“父亲之下坐的不是他,而是元帅塞巴斯蒂安”一样,让他不悦的事情。
但是神明还是得信的,否则,他便失去了继承的合法性。
……真是荒谬。
我的合法性流淌在我的血液里,和信仰什么神明有什么关系?
说一句要命的话,他并不觉得信仰战争之神会给这个国家赋予长盛不衰的属性。
否则,那个庞大的、几乎吞并整个东大陆的东兰帝国,怎么会短暂存在后便骤然崩塌了呢?
他学过征战之王的那段历史,在他看来,战争只是求权的手段,在完成国家大一统后,征战之王应该立刻悖信,转而投向强权之神克拉托斯的怀抱。
只有将权力握在自己手里,才能保证一个国家的长治久安。
不过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甚至就算想想都只能在战神教会控制区域外的土地。
这是一场比塞巴斯蒂安的行为更加酣畅淋漓的亵渎。
想到这里,哈莱并没有反驳父亲,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
统治者需要有反抗的勇气。
他想。
父亲没有这个勇气,所以他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君主。
但是,他哈莱·格林……会青史留名。
……
“请留步吧,夫人。”
克兰铎站在门口,用眼神安慰有些六神无主的莫妮卡夫人。
塞巴斯蒂安卧病期间,虽然海伍德家依旧是一副门可罗雀的模样,但私下托人来求见的却不少。
这些人大部分和海伍德家有利益相关。
要么是海伍德家的远亲,要么是商业伙伴、利益共同体,唯一敢大大方方上门的就只有如今在格林帝国遍地开花、谁也不怵的洛斐兄弟商会了。
望着情人那张沉稳的脸,莫妮卡夫人抚了一把脸上的乱发。
虽然有许多话想说,但眼下门口虽然看上去空无一人,但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为了不给自己、不给情人惹麻烦,莫妮卡夫人还是按下了心中的思念,说道:“真是劳烦你了……这样紧要关头还过来送账单……”
“在商言商,言而有信。”
克兰铎弯了弯嘴角:“您不必担心,账单我每个月都会送过来。还请塞巴斯蒂安大人珍重身体,您也要好好休息。”
莫妮卡还想说些什么,门后突然转过来一个身影,踉踉跄跄的、鲁莽地撞了上来。
“夫人……”
是昆汀。
他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往常总是笔挺穿在身上的士官制服不见了,衣领上还沾着血迹。
“哎唷!”
莫妮卡夫人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哥哥现在方便吗……”
昆汀的眉头耷拉着,像个被霜打的白菜。
“我的官职被撸了……这个目前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父亲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