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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平天下’之道

    高来顺策马冲到卢象升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好你个卢参谋!状元及第,文能安邦!万军之中,武能斩将!真他娘的腻害!”

    “老子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读书人,杀起人来比咱们这些粗汉还利索!”

    他咧着嘴,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重重一巴掌拍在卢象升肩上。

    卢象升收起枪,用手抹了抹脸上混合着血污与尘土的污迹。

    他望向远处那面倒下的旗帜,脸上也是闪过一丝轻松,像是在心里卸下了一块石头:

    “高将军,幸不辱命。”

    “好一个‘幸不辱命’!敌将已死,剩下的虾兵蟹将,就交给老子!”

    高来顺咧嘴一笑,刀锋指向远方,刀身上的血还没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卢参谋,你且歇着,看兄弟们替你,替今日倒下的弟兄们,出这口恶气!”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自己那群杀红了眼的部下,

    “兄弟们!”

    “追!降者跪地不杀!逃者格杀勿论!给老子撵上去,一个都别放跑!”

    “杀——!!!”

    残余的二百余明军骑兵齐声怒吼,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四散奔逃的敌军。

    夕阳西斜,将草原染成一片血红。

    三百明军,挟大胜之威,追亡逐北,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天光被深沉的夜幕吞噬。

    这一战,三百破三千!

    阵斩叶尔羌东部汗阿都剌因第八子、悍酋满速儿·苏勒檀于万军之前。

    毙伤敌骑过千,俘虏八百余,缴获完好战马两千三百余匹,弓、刀、甲胄、旗仗、金银细软无算。

    而明军,仅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二人。

    三十七条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样的代价,换三千敌军覆灭,这样的战绩,恐怕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那三十七个人,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喝不到家乡的酒,见不到日日翘首盼归的爹娘白发,抱不到牙牙学语的孩儿。

    胜利的代价,从来不只是数字!

    夜幕如铁,寒星点点。

    塞外的风失去了白日的暴烈,变得绵长而呜咽,掠过空旷的戈壁,卷动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一堆巨大的篝火在背风的矮坡下艰难燃起,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奋力驱散四周逼人的黑暗。

    火头军用行军锅,煮着混杂了肉干、炒面、盐巴与少许香料的热汤,将士们沉默地围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啃食着军粮,小口啜饮着滚烫的汤水,相互包扎伤口。

    高来顺坐在一截倒伏的枯木上,手里端着个水壶,壶里是兑了清水的、缴获的马奶酒,滋味酸涩辛辣,难以下咽。

    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勉强啜着,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卢象升身上。

    卢象升独自坐在不远处,背靠着马鞍,就着篝火的光芒,用一根炭笔,专注地登记着今日阵亡的每一位兄弟的军牌信息。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记下一个名字,就停一停,像是在心里默念一遍。

    那些军牌,是从阵亡弟兄的脖子上取下来的。铁质的牌子,上面刻着番号、姓名与籍贯。

    有的牌子上甚至还沾着血,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高来顺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来,

    “卢参谋,”

    “你说你这种人,文曲星下凡,陛下金口玉言的状元,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为啥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玩命……你图个啥呢?”

    卢象升手中的炭笔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一种说不清的光。

    “图个啥?”他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或许,就图个心安吧。”

    他望向西边的夜空,那里有一颗星星格外亮。

    “陛下曾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王土之西,犹有未宾;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然臣民之远,犹有待化。’大明的疆域,不应该有尽头。”

    “开疆拓土,勒石记功,非为君王一人之武勋,亦非为将帅个人之荣名。”

    “陛下说,这是为了让千百年后,我华夏子孙,无论生于江南烟雨,还是长于塞北风霜,皆有沃土可耕,有通途可行,有广厦可居,有寰宇可任其驰骋翱翔,不必再困守方寸,为苟全性命而锱铢必争,为蝇头小利而兄弟阋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粗糙的、写满风霜的脸蛋:

    “吾辈今日在此浴血,在此搏命,将仗打完,将边患荡平,将生路开拓……或许,将来我们的子侄辈,孙儿辈,便不必再重复这般刀头舔血的日子。”

    “他们可以安然骑着骏马,奔驰在这片我们打下的草原上;可以悠然赶着牛羊,生活在这片我们守护的蓝天下。”

    “可以安心读书,可以安心种田,可以安心做生意,不用像咱们一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卢象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来顺,眼神清澈见底,

    “至于卢某……读书人,所求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但这‘平天下’之道,未必只有庙堂运筹、笔墨文章一途,能提笔安黎庶,亦能跨马定风波,方不负陛下知遇恩,不负……”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那里甲胄冰凉,其下心口跳动沉稳,“此七尺躯,一腔血。”

    高来顺沉默了好一会儿,篝火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

    他忽然把壶里的酒一口闷了,把壶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得!”

    高来顺抬起粗糙如锉刀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老子这条命,十五岁顶替饿死的爹吃粮当兵,早他娘的不是自己的了!”

    “以前是浑浑噩噩,为口吃的,为活着,后来是感激皇爷,让额们这些厮杀汉活得像个人,有饷银,有饱饭,有甲胄刀枪,有同袍可以托付后背!”

    “这条命,本来就是陛下的!”

    “跟着你们这些人,跟着这样的大明——”

    “值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如无数英魂化作流萤,飞向深邃夜空。

    远处,草原的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呜咽着,掠过千年不变的沙砾与荒草,穿过祁连山的隘口,掠过嘉峪关的垛墙,

    前路,犹漫长未卜;而篝火未熄,星斗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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