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言谈方酣,士气正炽,只见东北方向一骑斥候策马狂奔而来,马蹄翻飞,草屑四溅。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几乎是本能地回到各自的位置,手按刀柄,目光锐利。
刚才还轻松说笑的氛围,眨眼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高将军!卢参谋!东北十五里,发现大队蒙古骑兵,正在追杀我大明的商队!”
高来顺脸色一沉,大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狠厉:
“可探查清楚咧?对方有多少人,是哪方的骑兵?莫要搞错咯!”
斥候连忙回道:“回将军,探查清楚了!”
“看装扮应该是吐鲁番部的那帮蒙古鞑子!人数约莫三千往上,被追杀的那支商队大概有一百多人,人困马乏,身上多有伤势,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三千多人?”
高来顺腮边肌肉绷紧,眼中凶光爆射,一口浓痰狠狠啐在沙地上,
“狗日的鞑子!欺人太甚!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截杀大明的商队!”
“等额回去,非禀明大都督,发兵踏平他吐鲁番的老巢不可!”
“将军,咋弄?打是不打?”
队官刘黑子凑到近前,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因兴奋而有些发红,搓着手,眼里跳动着好斗的火苗。
高来顺没有立刻下令,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卢象升,语气诚恳:
“卢参谋,你咋看?”
卢象升此刻已经端坐于青海骢上,整理着自己的兵器。
他目光投向东北方那隐约腾起的烟尘,又扫过周围一张张兴奋的眼睛,
“高将军,鞑子正在追杀我大明子民,屠戮我同胞兄弟。我等身披甲胄,手持利刃,食朝廷之禄。”
“今日此时,我等……还有第二个选择么?”
“都听见了?”
高来顺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刃口雪亮的雁翎刀,刀尖直指苍穹,放声大吼,
“连卢参谋这样的状元公都说没得选!你们这帮杀才还等甚?”
“上马!”
三百人齐刷刷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就连马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打着响鼻,刨着蹄子。
高来顺策马来到队伍前列,勒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的三百将士,语气铿锵:
“兄弟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皇爷好吃好喝地养着咱们,给咱们发军饷、配装备,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今日,能护着咱大明的百姓,能杀尽这帮蛮夷鞑子吗?”
“保家卫国!杀尽鞑子!”
三百将士齐声呐喊,语气中满是坚定与狂热,喊声响彻戈壁,久久回荡。
“说滴美得很!”
高来顺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狠狠指向东北方向,
“可现在,吐鲁番的狗鞑子,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追杀咱大明的百姓!抢咱大明的财货!这是在打皇爷的脸,也是在打咱们西军爷们儿的脸!你们说,该咋办?”
“杀!杀!杀!!”
“对方有三千人,咱只有三百!你们怕不怕?”
“怕个球!”刘黑子率先吼了出来,脸红脖子粗,
“三百破三千,正好让这帮坐井观天的鞑子晓得,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是极!额们可不是怂包软蛋!”
“别说三千,就是三万,俺们也敢杀进去,干他娘的!”
士兵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没有丝毫畏惧。
“好!都是带把的好汉子!”
高来顺胸中豪气激荡,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没啥好说的!就一句——”
“跟老子冲过去,把这帮杂碎……”
“凿穿喽!!!”
“吼——!!!”
呐喊声中,三百将士纷纷催动战马,马蹄声急促如鼓,卷起漫天沙尘,朝着十五里外的方向奔去。
高来顺等刘顺跟上来,压低声音吩咐:
“刘黑子,你派人护着点卢参谋。就算你们队死光了,也不能伤着他一根汗毛,听见没?”
刘顺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将军!卢参谋是条汉子,对俺老刘的脾气!有额在,保他无事!不然,你就把俺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十五里地,对于精锐骑兵来说,不过是盏茶功夫。
远处的地平线上,尘烟滚滚,杀声震天。
一支三千余人的蒙古骑兵,正像围猎黄羊一样,驱赶着一支不足百人的商队。
商队的人马已经疲惫到了极限,个个脸上布满了灰尘与血迹,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有几个已经伏在马背上,生死不知。
而那些蒙古骑兵显然是在戏耍猎物。
他们不急不躁,像草原上的狼群,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射出一箭,逼得商队的人左躲右闪,精疲力竭。
有人在马上摇摇晃晃,有人已经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踏过,惨叫声淹没在尘烟里。
那些鞑子在马上哈哈大笑,用蒙古语喊着什么,显然是在打赌哪个汉人能撑到最后。
三百明军骑兵的动静极大,马蹄声与呐喊声远远传来,根本无法隐藏。
就在他们接近吐鲁番骑兵阵营不足三里之地时,终于被对方发现了。
吐鲁番骑兵顿时陷入一阵骚乱,纷纷停下追逐的脚步,转头望向疾驰而来的明军,脸上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那支追击的队伍出现了明显的混乱,惊呼与呵斥声四起。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大明的骑兵!
而被追杀的大明商队,看清远处那面飘扬的日月龙旗,看清那支疾驰而来的明军骑兵时,原本绝望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兄弟们!是咱的兵!是咱们大明的兵!是王师来救咱们了!有救啦!朝那边靠!!”
带头的中年商人朱平,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充满了狂喜与期盼。
喊完之后,他便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不是不愿再喊,实在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朱平此刻心中满是庆幸,他本是冒险运送一批紧俏的丝绸与晶莹的玻璃器前往更西的卫拉特部售卖,归途贪近,不慎露了行藏,被这支凶名在外的吐鲁番游骑盯上。
他已经跑了整整一个时辰,马都快累死了,人也快撑不住了。
本以为此番必成戈壁枯骨,这绝处逢生之喜让他浑身颤抖。
商队残存的百余人闻言,也如同注入强心剂,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鞭打着口吐白沫的坐骑,朝着明军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