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的心情很好,看到王妃心情更好。
他在主殿那边喝了不少酒,面上带着几分微醺的酡红,可脚步依旧稳健。
一进这女眷宴席的殿门,满殿的脂粉香与暖风便扑面而来,将他身上的酒气冲淡了几分。
王妃弯腰行礼:“官家日理万机,臣妾在这里恭候,那也是应该的。”
扈三娘拉着琼英往后退去,两人方才在回廊里闹了那么一出,这会都有些不好意思往王妃跟前凑。
阿黎悄然而至,脚步轻盈地迎上两女,微笑着引导她们入席。
阿黎今日穿了一身女官的袍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已颇有几分宫廷女官的从容气度。
此时此刻,当皇帝进入宴会之地,扈三娘和琼英都很清楚,这里真正的女主人只有那位王妃。
她们可以是战场上的猛将,可以是宫门前的护卫,可是在这里,她们得守规矩。
琼英的心情早就不同了。方才在回廊里那一场大哭,把憋了几年的委屈全倒了出来,这会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只想做王伦的女人,现在王伦答应要娶她,她的魂早就飞走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任由扈三娘牵引着,她脚步如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傻乎乎的,像是喝醉了酒。
朱氏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跟在人群后方。
她不敢东张西望,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觉得满殿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个前朝皇后,站在这新朝的女眷宴席上,感觉很是多余。
然而,皇帝拉住了王妃的手,动作自然而亲昵。
他低下头,柔声说了一句:“让你的嫂子,坐在你身旁。”
王妃一愣,很快便明白了夫君的心意,脸上绽出笑容来:“多谢官家。”
朱氏听得清清楚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她坐在王妃身旁?
这殿中多少有身份的女眷,哪一个不比她名正言顺。
可她一个前朝皇后,居然被皇帝亲口点名,给了这般体面。
她这一次回来,心早就死了。
即使被梁山的兵马救了,她也觉得自己犹如行尸走肉。
她的孩子早就没有了踪迹,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她不敢打听,更不敢去问任何人。
一个亡了国的皇后,在胜利者的营中,有什么资格追问自己孩子的下落。
也许这就是人生的悲哀吧,得到的全都会失去,拥有的全都会破碎。
可是,今晚恰好撞见了皇帝宠溺女武将的画面。
那画面生猛而鲜活,直直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哪怕走了这么长的时间,她的脑海中却还在不断地回闪着那一幕。
那方天画戟掉在地上的脆响,那女子跳进皇帝怀里的决绝,那皇帝手臂收紧时的力量。
这些画面像是一块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冰冷的心上。
原本冰冷而死寂的心,好像有些东西在涌动了。
她感觉自己的血又流了起来,凉了许久的指尖微微有了温度。
她仿若活了过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驱使着她,让她突然对这位强大而霸道的皇帝产生了好奇。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样的人?
能让麾下猛将死心塌地,能让身边的女人不顾一切。
都说好奇害死猫。
朱氏此刻的心,犹如猫儿在抓痒一样,痒得她坐立不安。
她很想去听皇帝的故事,想知道他从一个山寨头领一路走到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人好像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想看清楚。
此刻皇帝下令,让她跟随左右,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朱氏感受到了久违的关怀。
那种被人在意、被人安排的感觉,对此刻的她来说,比什么金银赏赐都珍贵。
其实回来至今,赵福金的关怀不假。
王妃每日嘘寒问暖,安排吃穿用度,样样都替她想到了。
可是朱氏一直都很紧张,她过去的身份在那里,那是怎么绕也绕不开的坎。
赵福金对她再好,毕竟也只是一个王妃。
皇帝的意志,才是决定这座皇城、乃至于她命运的关键。
皇帝若不点头,赵福金再好,又能护她多久。
现在皇帝不讨厌她,甚至主动表达善意。
这就如同救命稻草一样,朱氏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想要握紧。
她低下头,朝着王伦和赵福金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王妃身旁的位子上,侧着身子坐下,半个屁股挨着席垫,不敢坐实了。
很快,皇帝与王妃安坐高位。下方的女子们,官员的女眷们,纷纷起身,齐声高呼万岁。
那声音虽不如主殿那边雄壮浑厚,却也清亮悦耳,莺莺燕燕地汇成一片。
王伦与赵福金同时举杯,遥遥向众人示意。
等礼仪过后,王伦环视一圈,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那些从梁山一路跟着走过来的女人,那些在后方支撑了不知多少年的家眷。
吴月娘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裙,灯下看去愈发风韵动人。
安若贵依旧一身男装,坐在人群中自成一道风景。
花宝燕安安静静地挨在她身旁,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庞秋霞坐在靠后些的位置,神态谦恭。
还有小张氏,黄信的正妻,雷横的老母亲也来了,老人家满头银发,正襟危坐,脸上满是骄傲。
还有一些陌生面孔,王伦并不在意。
那些是后来归附的官员家眷,今日才有资格踏进这道宫门。
可这些女眷们都精心打扮过了,发髻梳得高高的,衣裳也都是簇新的,明显对于能够参加皇家组织的宴席,觉得这是了不起的恩典。
不断有好酒好菜端上来,宫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着金盘银盏。
还有炙烤的羊排,整扇整扇地端上桌,油脂还在表面滋滋作响。
整个大殿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肉香、酒香、果香混在一起,暖意融融。
王伦简单说了两句之后,便不再多言。
毕竟是女人们的场合,他不想弄得太过正式,让这些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女眷又绷紧了身子。
他随性地端起酒杯,自斟自饮,目光时不时扫过殿中。
然而,他很快发现,不管他说什么,哪怕只是一个随口的点评,一句不经意的玩笑,下方的女子们都会齐刷刷地投来关注和倾听的姿态。
她们放下筷子,侧过头,目光聚在他身上,好像在听什么要紧的旨意。
果然是不一样了。
从前在山上,他跟这些女眷说话,她们该嗑瓜子嗑瓜子,该哄孩子哄孩子,偶尔还有人敢回嘴打趣他两句。
如今倒好,他随便说一句“这羊排烤得不错”,满殿的女子都跟着点头。
这就是皇帝的感觉,走到哪里都是焦点,随便一句话都有人当成旨意来听。
王伦很是感慨,他提起筷子,在满案的菜肴中挑拣着。
王妃殷勤地帮着皇帝夹菜,一双筷子在案上来回穿梭。
她还细心地将羊排上的骨头剔去,用筷子轻轻一拨,骨肉便分离开来,露出里面嫩白的羊肉。
她将肥美的羊肉送到皇帝的碟盘中,又拿起小勺舀了一匙酱料,均匀地淋在肉上。
不远处的朱氏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不敢直视,只是用余光偷偷地瞥着。
她看到赵福金为皇帝布菜时的专注,看到皇帝侧头与王妃说话时的柔和,看到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王妃也吃。”王伦笑了笑,索性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肉,送到赵福金的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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