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兄长扈成念叨过的一句话,当时她还觉得这话听着别扭。
现在她懂了,有些事,错过了那一瞬,便是一步慢步步慢。
扈三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官家,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哪知道王伦转过身,将树懒一样挂在身上的琼英轻轻放了下来,揽入怀中。
琼英还在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眼睛哭得红肿,却死死不肯松手。
王伦腾出一只手,朝扈三娘伸了过去。
月光下,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你来得正是时候。三娘。”
扈三娘望着王伦伸过来的手,望着他敞开的怀抱,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
她的脚好像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
王伦一把将她搂住,
一旁宫女与太监纷纷扭过头去,不敢直视。
几个小内侍恨不得把脸埋进廊柱里去,一个个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王伦这会感觉自己很厉害
怀中两个女将,那都是能在战场上砍翻一片的狠角色。
琼英的方天画戟还在脚边躺着,扈三娘的宝刀还在腰间悬着。
那又如何。
会打有个屁用,还不是做朕的女人。
回头还不是要挨朕的打。
一时之间,王伦觉得世界很宽广,人生很满足。
辛苦了这么多年,从水泊里一路杀到这皇宫里,也该享享福了。
正想着,琼英忽然浑身一紧,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猛地挣脱王伦的怀抱,一个箭步俯身捞起地上的方天画戟,整个人便朝着回廊尽头的黑暗处奔了过去。
方天画戟在空中挥动出一道银色光影,破空之声尖锐而刺耳。
“啊!”黑暗中传来一阵惊恐的惨叫,声音尖细,是个女子。
方天画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离那人的头顶不过数寸。
下一刻,琼英抬手一抓,揪住那人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直接提了出来,三两下推到回廊的明亮处。
“你是谁?鬼鬼祟祟的,藏在这里做什么。”琼英厉声喝问,杀气腾腾。
那女子吓得瑟瑟发抖,眼泪从眼眶中不断滚落,牙齿咯咯打战,根本开不了口。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发髻松散着,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一刻的琼英,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温柔娇嗔的模样。
她站在灯笼下,杀气腾腾,凶神恶煞,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刃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方才那些眼泪,方才那些软语,仿佛都是另一个人的事。
“说话。”琼英大吼一声,声音震得回廊上的瓦片都嗡嗡响,“再不说话,我砍了你的脑袋。”
琼英一边说,一边提起方天画戟,戟刃在那女子面前晃了晃。
那阵仗实在吓人又恐怖,连旁边的几个宫女都吓得缩成了一团。
“琼英,快些住手。”王伦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来。他方才借着灯光看清楚了,那被琼英从黑暗中揪出来的女子是谁。
竟然是前朝的皇后朱氏。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认识她?”琼英扭过头,方天画戟还举在半空,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这是前朝皇后朱氏,不是坏人。”王伦淡淡解释道,伸手按下了琼英的戟杆。
琼英“切”了一声,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质问道:“原来如此。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躲在暗处偷看,是什么居心。”
朱氏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方才只是出来透口气,哪里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幕,哪里想到会被一柄方天画戟架在脖子上。
王伦看着她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语气放缓了几分:“夫人无需忧虑,只管说便是。”
朱氏稍稍缓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颤抖:“官家恕罪。
臣妾奉命陪同王妃宴请宾客,方才人很不舒服,胸口闷得慌,臣妾就想出来透透气。不巧正好撞见圣驾,又……”
她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
很显然,朱氏看到了。
她看到了皇帝和自家女人之间的互动,看到了琼英跳上去抱住王伦的那一幕,看到了王伦一把将扈三娘也揽入怀中。
这些画面,直接颠覆了朱氏的全部想象。
王伦何等聪明,当即明白过来。
他微微一笑,神态自若,没有丝毫的窘迫:“吓到夫人了。刚才的事情,的确让夫人不好表态。
躲也不是,出来也不是,倒是朕让你为难了。”
朱氏的面孔顿时又红了。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位皇帝,真的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从前想象中的王伦,要么是青面獠牙的杀人魔王,要么是正襟危坐的威严天子。
可眼前这个男人,他会在回廊里牵着女将的手,会任由一个女人跳到他身上大哭。
还有刚才那两个女子。她们明明穿着甲胄,分明是宫中的女将,居然如此豪放。
尤其是那个拿方天画戟的,朱氏刚才亲眼瞧着,简直不遵礼法。
这成何体统。
实在有辱斯文。
可是,又不知道为何,朱氏刚才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脏一阵猛跳。
这样的场面,是她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的。
她是赵桓的皇后,从小读的是《女诫》,学的是三从四德。
她的夫君对她相敬如宾,客气得像隔了一张桌子。
她从来不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还能这样相处……粗鲁、直接、毫无规矩,却偏偏让旁观的人也跟着心跳加速。
“还请官家恕罪。”朱氏不敢再想下去,赶忙再次万福认错,将头低低地垂了下去。
王伦好言道:“既如此,夫人便随朕一同去宴会吧。正好顺路,也省得你一个人走回去。”
“臣妾遵旨。”朱氏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她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那一头,皇帝径直领着两女往前走去。
琼英重新扛起了方天画戟,扈三娘按着腰间宝刀,一左一右地走在王伦两侧。
左右的护卫、宫女、太监紧随其后,回廊里重新响起了脚步声。
朱氏赶忙跟上,脚步急促而细碎。
她跟在人群的最后面,偷偷抬起头,望着皇帝的后背。那个男人肩膀很宽阔,把龙袍撑得饱满而挺拔。
腰间却收得很细,被金带束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可不知道为何,她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皇帝一把抱住那个女将的刹那。
那双臂收紧时的弧度,那手臂爆发的力量,那种毫不费力的掌控。
那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想要的女人才会有的笃定与霸道。
雄性的强大掌控力。
这个词从朱氏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了,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跟得更紧了几分。
……